第四百八十六章:佩服
雍城旧王宫的庭院里,血腥味冻僵了,风一吹,直往鼻腔里灌。
嬴异人靠在寝殿门柱上,吐出一口白气。
他想起昨晚两个死士的对话……
“头的命令是杀了,不用留活口。”
“莫要触碰目标。”
黑冰台。
嬴异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两个是黑冰台的精锐。咸阳那边不仅有人要他死,还摸清了他的底牌。
雍城是大秦旧都,城墙又高又厚,听上去是个能苟命的铁王八壳子。
结果呢,嬴柱那个老废物早就把雍城的兵力全抽调空了。这么大个行宫,就剩几十个老弱病残,外加一个半吊子太医。
昨晚两个刺客闯进来,这几十个人一个没活。
这地方现在就是口棺材。
黑冰台一击不中,等发现七号和八号没回去交差,下一波来的绝对不只是两个拿短刀的刺客了。
留在这十死无生。
必须走。
去哪。
天下之大,总不至于无处可去了吧……
思来想去,嬴异人还是决定回咸阳。
如今先王刚死,嬴柱勉强登基,白起底下关中老兵还在救灾。整个秦国权力中枢现在全乱了套。
只要乱,就有操作空间。
他就能有机会火中取栗,搏一把。
嬴异人撑着门柱站直身子,腿肚子打颤。他拍了一把大腿,强压下去。
七号还躺在角落的血污里。
那个被他用律令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又被烧红的铁钳生生烙死喉咙的刺客。这人还在喘气,气流穿过焦糊的气管,每吸一口都发出嘶嘶的杂音。
嬴异人拍去手心的灰,拖着一条跛腿,一瘸一拐地朝七号走过去。
嬴异人走到七号跟前,停住。
七号仰面躺在血泥里,紧闭双目,胸膛几乎不怎么起伏。脖颈上那块被烧红铁钳强行烙熟的焦黑死肉,糊在断裂的喉管上。
每抽一次气,焦肉边缘就往外渗血珠,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嬴异人蹲下去,伸出右手,指尖悬在七号沾着血污的额头上方,不到半寸。
他想给七号注入 “保护我” 的指令,心念刚起,悬着的手指却顿住了。
他盯着那块焦黑畸形的喉结伤口,气管碎裂,颈侧大血管断裂。这绝不是靠一块烙铁就能治好的致命伤。
下达‘保护我’便会覆盖‘不要死’。
他这具身子的伤半点没好,全靠那道吊命的律令撑着,律令一撤……
七号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就先成了尸体,根本护不了他。
他把手收了回来。
不能赌。
至少现在不能。
嬴异人找到一个四周全是遮挡物的角落,把炭火扒拉到两个人中间,在寝殿里靠着墙坐了一夜,缓慢恢复着体力。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四肢的抽筋消退,肌肉虽然酸软,但至少能正常走路。肩膀上袖箭的伤口结了薄痂,不碍事。
他走到七号身前,看见七号还活着。
然后翻出太医留下的药粉,给七号的焦痂边缘撒了一层,缠上绢布。
做完这些,他出了寝殿,看了眼大亮的天光,晃了晃脑袋。
拐了个弯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一匹矮脚驽马,一匹驿马。
他在八号的尸体上翻出了一卷细麻索。
来到七号身边,按照曾经十一号教他的束缚法,先绕腕,交叉穿过虎口,收紧。
再绑脚踝,同样的手法。最后手腕与脚踝之间连一根短索,把人弓成半蜷的姿势。
拽了拽绳头,纹丝不动。
折腾了小半刻钟,终于让七号横趴在了矮马的马鞍上,绳索绕过马腹固定死。脑袋耷拉在马的一侧,绑着绢布的脖颈上渗出几点血珠。
嬴异人把驿马的缰绳系在矮马鞍后,翻身上马。
坐定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王宫。
庭院门敞着,尸体、血迹、倒翻的灯架,全摊在晨光底下。
用不了多久,野狗和乌鸦就该来了。
嬴异人收回目光。
雍城到咸阳,近二百里。
官道不能走,只能顺着秦岭北麓的丘陵山道往东迂回,绕过?县、武功,从南面接近咸阳。
路远一倍,但人烟稀少。
他一夹马腹。
驿马迈步,矮马跟上。
一个喉咙已经愈合的人骑在前面,一个喉咙刚烧烂的人绑在后面,两匹马驮着两个废人,沿着雍城西墙外的土路,慢慢走远了。
……
官道笔直往东,十五万大军在安全的赵地拖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铁甲在日头下泛着灰光,尘头刚起来,就被风吹散。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前头是自己的旗,后头是一溜吱呀的马车。
野结衣步伐稳健,稳得他直犯困。
他偏头看了眼赵王那辆车,帘子垂着,没动静。
还是杀了省事。
这念头杜邮那夜就有过,当时君临拎在手里,若真杀赵王不比踩死只蚂蚁难。
但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不杀。
如今我长平君的名号就在赵国自带威望,没必要最后背上一个弑君的污点……
他搭着缰绳,眼皮半垂。
何况我今天能让赵王死得不明不白,廉颇、乐乘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我立的规矩是主子没用了就能扔,改天我没用了,他们是不是也能这么对我?这个头,不能从我这儿开。
抢来的位子,往后总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现在让赵丹送回邯郸,刚好让他顺理成章禅让了王位。
我儿子将来坐的,是我打下来、改制改出来的新江山,前头还压着赵王亲手让国的诏书,干净。
赵丹要是死在外面,往后谁想起兵,只需自称在赵国外找到了赵丹的遗留子……
不能留这个由头在外面。
马车碾过一道车辙,晃了晃。
赵括收回目光,懒得再想。
一个废人,养着就是了。
就在这时,赵括听见叮的一声。
好久没听到别人给他发消息的动静了,赵括意念一动,打开,果然是韩非的消息。
就在赵括打开聊天框的这一息,消息叮叮叮,响个不停。
什么要紧事,轰炸我起来了?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消息……
韩非:【老板,我找到楚国的穿越者了。】
韩非:【!!!!!】
韩非:【而且是个妹子!】
韩非:【!!!!!】
韩非:【妹子!!!!】
赵括眯了眯眼。
女性穿越者。
赵括回复:【是谁?】
秒回。
韩非:【叫做芈姝!】
芈乃楚室王姓。女则姓芈,男则姓熊。没毛病。
赵括:【如何发现的?】
依然秒回。
韩非:【青檀纸的销路卖到楚国之后,我的商队给我带回来了一样东西,从楚国带回来的,老板快猜猜是什么!】
赵括嘴角抽了一下。从楚国带回来的……他想起了春申君黄歇,难道是……
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的消息又弹过来了。
韩非:【是味精!味精啊老板!战国竟然有味精!我瞬间就猜到我的商队可能撞见了穿越者。】
紧接着一长串消息不断涌来。
韩非:【于是我便顺藤摸瓜,盘查我的商队遇到的所有商户,最后查到了春申君那里!】
韩非:【在楚国,春申君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女弟子,就叫芈姝。我只是试着在通讯录里输入了她的名字,聊天框就自动弹出来了。】
你如果再往里扒一扒最后会发现赵国还有一个穿越者……就是我。
赵括开始打字:【干得漂亮,先保持沉默,不要主动联系……】
字还没打完,韩非那边又弹出来了。
韩非:【虽然我还没见过,但是芈姝一定是一个非常漂亮相当知性的女士,昨晚她还夸我的金手指相当完美好用。】
赵括:【???】
信息还在跳。
韩非:【她昨晚还向我打听你了,然后我才知道味精竟然是来自赵国长平君创造的。老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盯着眼角视野里不断弹跳的信息框,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我累死累活在外面打仗,你躲在我大后方玩galgame?
还攻略上了?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
消息来自一个新出现的聊天框。
框上的名字,是刚刚创建的。
芈姝。
芈姝:【长平君?】
赵括:【你好。】
回完这两个字,韩非那边又叮了。
赵括同时打开两个聊天框,各占半边视野。
韩非:【别私聊啊,你们的消息我都能看见的。】
**狗管理。
赵括心里骂了一句。
叮。
又是韩非。
韩非:【拉群了,以后可以在这里聊天。】
视野里多出一个新的聊天框,框顶显示着三个人的名字。
芈姝:【感谢!】
赵括没回。
野结衣踩过一道浅坑,马背颠了一下。赵括扶了扶缰绳,目光越过系统面板,落在前方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在想这件事的利害。
姬越之前跟他说过这个世界的本质,穿越者大逃杀。
国运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那以后,他对所有尚未接触过的穿越者,第一反应就是敌意。
不是不能合作,而是合作的前提是摸清对方的底。
芈姝是楚国公主,拜了春申君为师,手里攥着味精的产能和楚国旧贵族的命脉。这样一个人,第一次接触就通过韩非主动找上门来,态度热络,姿态放低。
太顺了。
况且这世界的残酷性摆在那里,随便一点擦枪走火就是赌国运的战争。他不想用这么潦草的方式,完成与一个陌生穿越者的第一次交涉。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想。
群聊框里,芈姝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芈姝:【长平君,芈姝穿越以来打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赵国的长平君击败了白起。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