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一个时辰

雍城,旧秦王宫。
夜已经深了。
嬴异人是被一阵剧痛生生拽醒的。
他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全身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着。
床边,太医提着灯,一张老脸煞白,扑到榻边。
“公子!公子,又来阵痛了!”
这样的疼,已经持续了好多天。
几乎每隔两天,它就来上一回。没有征兆,也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在肚子里,有时在骨头缝里,疼起来,像有人拿铁签子一点点往里搅。
太医守了一宿又一宿,药开了一副又一副,脉把过无数次,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除了脖子上那道伤,公子的身体,查不出别的毛病。
“滚。”
嬴异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如同夜鸦,一把推开太医,翻身下榻。
他的脚刚沾地就是一软,扶住墙才没栽倒,咬着牙,跌跌撞撞撞开殿门,往庭院里去。
太医不敢拦,提着灯,远远跟在后头。
庭院里那方石池,水面平静,映着一轮冷月。
嬴异人扑到池边,蹲下来,凑近水面。
月光底下,水里那张脸又瘦了几分,脖子右侧,一道焦硬的凹坑横在喉结下面,皮肉向内蜷缩,狰狞得很。
这伤早结了痂,不再恶化,也永远不会好。他咽不下干饭,只能喝流食,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
可这些,都不是最折磨他的。
最折磨他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就好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掏掉了一层。
他常常盯着自己的手看,手指还长在身上,他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会忽然没了着落,像踩在棉花上,要停下来缓好一阵。
哪怕清醒着,也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恍惚得很,仿佛这具身体,是他借来的。
每疼过一次,这种空虚感,就黏腻一分。
他试过自己的能力。
那天太医来换药,他抬手扣住太医的手腕。太医刚要开口,眼神就散了,趴在地上学狗叫。
“汪。”
“汪汪。”
能力还在。
可松开手之后,那股空瞬间翻了倍,他躺在榻上大半天,连手指都不想再抬。
他隐约摸到一点门道,这种空虚感,多半和他的异能有关,每用一次,就被抽走一分。
可到底怎么个连法,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变弱。
太医和侍卫的嘴,他这些日子没少撬。
消息零零碎碎拼起来,让他后背发凉。
函谷关丢了。
赵括带兵打进关中,又退了。咸阳发了大水,淹了半个城。白起带着十万降卒在水里救灾。
秦国的天,已经塌了一大半,好在赵括没再继续西进。
但雍城本身,也快成了一座空城。
嬴柱把能调的兵都抽去了咸阳,留下来的,只有几个老宫人、一个太医,和几十名上了年纪的守卫。
他身边的护卫,约等于没有。
太医提着灯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怕公子再失足跌进塘里,又怕贸然上前,惹得这醒来后脾气越发古怪的公子发火。
嬴异人就那么蹲在池沿上,一动不动。
庭院里静得很,只有风。
忽然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颤响,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嬴异人还没反应过来,左侧腰腹毫无征兆地一绞。
那阵剧痛,又来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从池沿上栽下去,“扑通” 一声,砸进冰冷的池水里。
几乎是在他落水的同一瞬,一点寒星也跟着钻进水里,狠狠扎在他肩头。
刺痛感袭来。
嬴异人在水里挣扎,伸手往肩头一摸,五指攥住一根细细的东西,用力一拔。
他借着水面透下来的月光,低头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一支小箭。
袖箭。
嬴异人的瞳孔骤然缩紧,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有人要杀他。
池边,太医也听见了动静,提着灯踉跄扑过来。
“来人啊!来人啊!公子又……”
喊声刚起,一道黑影从暗处贴了上去。
太医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他手里的灯落在了嬴异人头顶,飘在水面,灯光坚持几息,灭了。
寝宫附近的护卫已经被惊动。
几十名守卫提着刀冲进院子,火把的光乱晃。
他们一眼看见倒在池边的太医,脖子上一道血口,一动不动,顿时警觉,背靠背围成一圈,刀锋四下乱指。
可院子里左看右看,都没有公子的影子。
公子,难道已经被杀了?
池水里,嬴异人听得清清楚楚。
上面喊杀声、怒骂声、兵刃撞在一起的声音,乱成一团。死士和护卫,恐怕已经交上了手。
他憋着气,想游上岸,可刚要往上浮,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知道那放冷箭的人藏在哪。这时候冒头,岂非送死?
正犹豫着,那股剧痛又一次翻了上来。
冰水一激,他的四肢猛地抽筋,手脚全不听使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水底沉。
就在他意识开始发飘的时候,头顶 “扑通” 一声,又有人跳了下来。
一个护卫。
那人在水里划了几下,一眼看见沉底的嬴异人,拼命游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上浮。
嬴异人四肢还在抽筋,看着这个护卫,心里头那点感动,简直没法说。
护卫带着他破水而出。
嬴异人刚张开口,吸上一口气。
“嗡——”
又是一声极轻的颤响。
一支袖箭从暗处射来,那护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当场中箭,架着他的手臂一松。
嬴异人刚吸进去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就跟着护卫,再次往池底沉了下去。
第四百八十五章:气泡
池底。
嬴异人的后背贴着粗粝的石壁,水面距离他头顶大概有两尺距离。
这个距离之下,木箭就算钻入水面,也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他听见上面的动静越来越少。
兵刃碰撞的声响先是密集,然后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声闷响。有人倒下去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具,两具,三具……
他数着。
某一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几十个护卫,全没了。
嬴异人的眼睛在水下睁着。
水浑浊,月光穿过水面,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斑。
肩膀上袖箭扎过的位置还在渗血,暗红色的丝线从伤口处慢慢飘散开来,在水中绕着他的胳膊打转。
四肢还在抽筋。
右腿的小腿肚子绞成一团,脚趾头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部僵直,掰不开。
他试过了,动不了。
那就只剩一个指望了。
只要有人下来。
只要有人探头到水里来查看他是不是死透了,他就还有机会。哪怕是一只手伸进水里戳他一下,他只需要碰到那只手。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
水下已经憋了多久了?
十几息?二十息?
胸腔开始发胀。
肺底的那口气越来越薄,二氧化碳在血液里累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用舌根死死顶住上颚,把仅剩的那点空气封在口腔里,一点都不敢漏。
也许这个样子,他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实在不想死的这么憋屈,想他穿越以来,被狗差点咬死,被匕首割喉,最后竟然是掉水里淹死……
只要能有人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
水面上方,两个暗色的轮廓遮住了月光。
两张脸。
正低头盯着池子里看。
嬴异人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来了。
他屏住所有动作,让自己的身体彻底松弛下去,像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他半闭着眼,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透过浑浊的水面去辨认那两个人的动作。
下来。
求你们,快下来。
伸手也行,拿刀捅也行。只要有一寸皮肤探进水里。
他看见其中一个张了嘴。
声音隔着水,变得含混、遥远,但他听见了。
“把人捞上来么?”
嬴异人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另一个声音传下来,更短,更干脆。
“不用。”
“头的命令是杀了,不用留活口。而且头特意交代过,目标古怪,莫要触碰目标。”
“那咱……”
“等着吧。一个时辰之后再捞出来。”
水底。
嬴异人的身体僵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的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包括那个“莫要触碰”,包括那个“一个时辰”。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的底牌,他穿越以来唯一的倚仗,那个靠皮肤接触就能翻天覆地的能力,对方知道。
一、个、时、辰……
嬴异人瞪圆了眼,死盯着水面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横膈膜再次剧烈痉挛,他再也撑不住。
他猛地张开嘴。
口腔里封存的最后一口气失去了屏障,从齿缝间涌出,一颗浑 圆的气泡从他嘴里浮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水面升。
气泡穿过浑浊的水层,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啵”的一声,在水面破开。
水面上方。
八号看着那颗破碎的气泡,歪了一下头。
他俯下身,朝着气泡破开的位置,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水面上,打了个小旋,慢慢散开。
七号蹲在池沿另一侧,双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小臂上。
“听说雍城老酒不错。”
“那喝呗。”八号直起腰,擦了擦嘴角:“过一个时辰就去尝一口。”
池底。
冰水灌进嬴异人的口腔。
水的味道是铁锈和青苔混在一起的腥涩。液体涌过舌根,顺着咽喉往下倒灌,那道被割开又被烙铁烧焦的喉管,被冰水浸泡,传来喋喋不休的刺痛。
他的双手抬了起来,死命掐着自己的脖子
“不要死……”三个字全化作气泡浮出水面。
水面上方,八号看着水底的影子。
水下那个影子在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弓起来,嘴巴一张一合。
“他好像在说什么话?”七号疑惑。
没有声音,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只有嘴唇的开合,在月光穿透的浑水里,一下,一下。
“管他呢,不妨碍咱过会喝酒。”
几颗小气泡从池底冒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然后没有了。
嘴唇不动了。
手从脖子上滑下去。
身体缓缓向后仰倒。后脑磕在池底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只有水下才能听见的轻响。
水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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