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春雷
说话间,队伍已行至关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关外是一片开阔的军营,赵军的营帐连绵铺开,赤红旗帜在风里一面接一面,炊烟正起。
十五万大军,就屯在函谷关外……或许也可以称作是关内了,如今的赵地才该被称作关内。
赵括勒住马,望着这片军营,心里盘算着回邯郸的路程。
今日是二月二十。
函谷关到邯郸,走官道,近八百里,十五万大军带着辎重,每日疾行五十里,已是极限。
五十里,十五天。
到了邯郸,都快立夏了。
他想起永安殿里那个姑娘,端着监国公主的架子,耳朵红到根部,一本正经地说“赵括,你敢抗旨”。
又想起她最后那句,声音软下来,“要是来得及的话……那就最最好了。”
最起码也迟了一个多月了。
赵括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先不回邯郸了。
魏国最近不老实,蠢蠢欲动,想趁着赵国主力在外,去打韩国。他直接掉头,从函谷关南下,穿过崤函道,直插魏境,正好顺手把这个隐患解决了。
或者继续往东走,去打齐国。不知道那个姬越还活着没有,燕国那边的局势一直没传来消息……
这样就有理由不回邯郸了。
公务嘛,身不由己。
这样一来,他在外头领兵打仗,公务在身,就不用回去面对云岚,不用面对自己失约的事。
赵括骑着马,一路胡思乱想,自己先把自己逗乐了。
算逑。
不面对,可能吗?
早晚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满脑子想着逃婚,这是什么毛病。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炸响一声惊雷。
赵括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东面天际,一团灰黑色的云正压过来,底部翻卷着,把原本晴朗的天色吞掉了一角。
田单跟在马侧,也抬头看了一眼,开口道:“将军,响春雷了。”
“春雷一响,这春天,也就到头了。”
赵括点头:“春雨不大,不耽误行军。”
他坐在马上,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早点回邯郸是正经。
他在马上坐了几息,忽然开口:“全军拔营,不做休整,即刻东行。”
田单一愣:“将军您已接连奔波数日,不歇一歇?”
“不歇。”赵括已经调转马头,“传令各营,辎重先行,步卒跟上,一个时辰内全部出发。”
田单看了看天上那团翻涌的乌云,又看了看赵括的脸色,没再多问,抱拳应了一声,拨马去传令。
拔营的号角在军营里次第响起。
十五万大军开始收帐拆灶,辎重车队率先驶上官道,步卒编队跟进。
趁着拔营的间隙,赵丹和几个宗室总算从马车里放了出来。
亲卫引他们去了营中一处水源,几个人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搓手,把脖子和胳膊上的泥垢搓下来。
军中没有多余的袍服,后勤从辎重里翻出十来套干净的粗布军衣和草履,送了过去。
赵丹脱掉那件穿了一个月的馊臭麻衣,换上干净衣裳。布料粗糙,扎得皮肤发痒,但至少没有味道了。
一个宗室摸着身上的军衣,苦笑了一声:“这辈子头一回,穿大头兵的衣裳。”
他人少有闲心接话。
临近午时,全军拔营完毕。
赵括骑在队伍最前,十五万大军在身后铺成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沿着官道向东推进。
春雷滚过头顶,雨点稀稀落落地落下来,打在甲片上,叮叮当当。
赵括拉了拉斗篷,遮住半边脸,继续赶路。
……
邯郸。
二月二十三。
龙台宫,永安殿。
赵牧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字的青檀纸,正在向上首汇报。
“……田亩丈量一事,邯郸及周边六县已全部完成,隐田清出七万三千亩。资产折算现钱的细则,许御史与臣反复核定了三版,目前正在邯郸城内试行。”
“第一批试行的对象,选的是邯郸城中十二家中等商户。半月下来,折算无误,商户未有异议。臣准备下月将试行范围扩至三十家,再覆盖两个县。”
赵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蔺先生看过这版细则,提了两处修改意见,臣已照办。另外,蔺先生建议,试行期间不宜操之过急,先在邯郸站稳了脚,再往外推。”
他把青檀纸合上,双手呈到案前。
“以上,请主上过目。”
云岚坐在案后,伸手接过那卷纸,展开扫了两眼。
她看了不到三行,就把纸放下了。
不是看不懂,是她知道自己看了也改不出什么,赵牧做的事,她挑不出毛病。
她从案角拿起那方监国玉玺,蘸了印泥,在纸卷末尾盖了一个方正的红章。
“行了。”
赵牧接回纸卷,收好。
云岚看着他收纸的动作,忽然开口:“赵牧,这个玺你拿去用吧。每回盖章都得跑一趟,费事。”
赵牧动作一顿,抬起头。
“不合规矩。”他把纸卷塞进袖中,“玺印在主上手里,臣跑一趟便是了。”
云岚也没坚持,把玉玺推回案角。
这样的对话,两人已经重复过三回了。每回云岚提,赵牧就推,推完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个多月来,邯郸的变法推进得反而比赵括在的时候还顺畅。
云岚不懂政务,但她从不添乱。
赵牧报上来的东西,她全盖章,从不驳回。许嘉和赵牧吵完了架拿出来的方案,到她这里就是走个过场。
没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没有人递信件,没有人旁敲侧击地劝她驳回某条政令。
芈师把永安殿的门守得跟铁桶一样。想见监国公主的人,先过芈师那一关。
能过得了芈师那一关的,只有赵牧。
赵牧汇报完公事,该走了。
但他没动。
云岚也没赶他,她靠在凭几上,目光飘向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秦国那边,有消息没?”
赵牧知道这句话一定会来。
每次汇报完公事,云岚必问这一句。
前半个月,答案是“函谷关一切平常”。后半个月,答案是“暂无消息”。
云岚每次听完,都是同一个反应:沉默两息,点一下头,然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到窗外某个地方,发一会儿呆。
今天,云岚没再像从前那般发呆
她一巴掌拍在案上,九旒冕上的玉珠子哗啦啦晃了一圈。
“秦国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这都快三月了!赵括再不回来,我就把他给休了!”
赵牧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绷回去。
他弓腰,换了个称呼:“嫂子,我大哥他……”
“谁是你嫂子!”
云岚的声音尖了半个调,指着赵牧的鼻子。
“我都准备把你大哥休了!这嫂子谁爱当谁当!”
赵牧被呛得一噎,轻咳两声,把嘴角那点笑意咳没了,重新端正姿态。
“主上,”他换回了正式称呼,“臣大哥今日传来消息。大军三日前已从函谷关拔营东行,日行五十里。约莫再有十来天,便该到邯郸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真的?”
云岚的声音忽然轻了,那股子怒气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不敢欺君。”赵牧答。
云岚愣了两息。
她的手还指着赵牧,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的脸沉了下来,眉毛拧成一团,一巴掌又拍在案上。
“好你个赵括!你还知道回来!”
她站起身,九旒冕上的玉珠子又是一阵乱晃。
“出去一个多月,连个信都不捎回来!二月初七的日子,你不是不知道,敢这么耽误本宫!等他到了邯郸,看本宫怎么罚他!”
赵牧的眼皮子抽了抽。
他看着上首那个一边发火一边眼眶泛红的姑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臣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出了殿门,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身后传来云岚的声音,还在殿里回荡。
“回来!谁让你走的!你给本宫站住!”
赵牧丝毫不停。
他穿过回廊,拐过弯,一直走到云岚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放慢脚步。
“大哥啊大哥,二月初七的日子,你是怎么敢应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