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入关

赵括扫过小地图。
函谷关的轮廓在眼前铺开,关内关外,密密麻麻全是蓝点,一直铺到十五里外。
红点,自然是一个没有。
终于回来了,这马骑着还是累得慌啊。
他随手从行囊中抓出一把豆子塞野结衣嘴里。
野结衣仰了仰脑袋,嘴里咔嚓咔嚓嚼起来,赵括用马鞭扫扫黑马脖子上的鬃毛,开口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野结衣并未理会,直到嘴里的豆子嚼完,才嘶鸣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好装的马”赵括吐槽一句,抬起手,朝身后虚虚一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打头的马车里,赵丹掀着车帘,脸色发白。
函谷关就在前方。
那道关墙横在两山之间,高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道绝壁,黑压压压过来,城头的箭楼、垛口一眼望不到头。
赵丹喉咙发紧,身为赵国国君,从小听着函谷关的名头长大,秦人据这座关,据了一百多年。
六国合纵,大军压境,多少次打到这道墙底下,再挪不动一步,只能灰溜溜退回去。
他看着赵括带三百人,护着他们,直挺挺往关墙底下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喊:停,不能再往前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如今,连让赵括停步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几辆车里,宗室们也都掀着帘,一个个面无人色。
但是他们听见城头鼓声大作。
他们看见一面巨大的赤红色旗帜,顺着关楼最高处的旗杆升起来,在风中展开。
“赵……赵旗?”他声音发飘,“秦人的关头上,怎么会有我赵国的旗?”
旁边宗室同样是一个个瞪直了眼。
沉重的关门,出现动静。
那是两扇几丈高、裹着铁皮的巨门,门轴转动,发出滚雷一样的闷响,缓缓向内拉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关道,道两侧,黑沉沉全是兵。
鼓声里,五千着甲赵军从关门内鱼贯而出。
清一色铁甲,长戈如林,盾牌成墙,脚步踏在地上,齐刷刷一个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们出了关,不停留,分成左右两翼,潮水般向赵括的队伍涌来,又在几步外齐齐顿住,调转戈尖,面朝外,把赵括和那几辆马车,里三层外三层护在中央。
那是护卫主帅的阵形。
五千人没一个拔刀,可那股军威沉甸甸压在旷野上,连风都像是慢了。
队伍正中,一骑当先而出。
廉颇。
老将军一身重甲,须发皆张,到了赵括马前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身后田单、乐乘也跟着下马,齐齐行礼。
“末将廉颇,率函谷关守军,恭迎上将军!”
五千甲士同声怒吼。
“恭迎上将军——!”
声浪滚过旷野,撞在函谷关高墙之上,又荡了回来。
赵括翻身下马,伸手把廉颇扶起。
“老将军请起。”
廉颇站起身,上下打量他,见他毫发无损,一张紧绷的老脸才松开,咧开嘴笑。
“上将军无恙,便好,便好。”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这一去,老夫这心,悬了好几天。”
赵括拍拍他的胳膊,转头看向田单、乐乘。
“都起来吧。函谷关这边,如何?”
廉颇抱拳:“依田将军带回降约,秦地交割,函谷关上下归赵。关内大军十五万,粮草军械,都齐整。上将军放心。”
赵括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赵王丹跌跌撞撞从马车上下来。
他踏得太猛,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是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伸手架住了他,才没让这落魄赵王当众摔在地上。
赵丹推开亲卫,他微张着嘴,仰起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高耸得望不到顶的关墙。
他不看路,脚步磕磕绊绊,可那目光,半分都不敢从关墙上挪开。
太高了。
他怕自己一眼没盯住,那道墙就会塌下来,把他这个赵王,活活砸死在底下。
“这就是……函谷关?”
赵丹喃喃自语,目光从南头望到北头,又从地上望到天上。
“函谷关……已经是赵国的了?”
“我才被关多久?函谷关为何已经是赵国的了?秦人都死绝了么?”
直到此刻,他依然不敢相信。
廉颇正听着赵括吩咐,眼角瞥见一个人从赵括身后的马车里跑出来,麻衣,散发,疯疯癫癫。
老将军眉头一皱。
“这位是?”
赵括眯眯眼,我就算说他是赵王,也很难有人敢信吧。
没人解释时,其余几辆马车里,宗室们也纷纷跳了下来。
九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一头钻进兵堆里,谁也不说话,目光全黏在那座雄关之上,直勾勾的,像是见了鬼。
过了几息,才有一个宗室先回过神来。
他想起自己的王室身份,又看见赵王在这满营将士面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赶紧踮着脚,小碎步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
“大王,大王。您留神些,留神体统。”
“这么多将士都看着呢,您……您先稳住了。”
体统两个字,像是提醒了廉颇。
他和身后的田单、乐乘,一齐定睛看过去。
这就是……赵王?
那个端坐在邯郸龙台宫里、锦衣玉食的赵国国君,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几个人心里同时冒出疑问。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括。
赵括站在原地,神色平淡,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更没有向他们介绍,这就是赵王。
于是,几个人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衣裳不像赵王,模样不像赵王,行为不像赵王。
连把他接回来的赵括,都没说他是赵王。
那这个人,眼下就不是赵王。
没有一个人,因为那宗室喊了一句“大王”,就向赵丹行礼。
旷野上,五千甲士依旧面朝外,戈尖林立,静得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赵括偏过头,朝身旁的亲卫,淡淡看了一眼。
亲卫会意,立刻上前,带着几个人,走到赵丹和一众宗室跟前。
“大王,诸位,风大,先回车里吧。”
说着,便半请半扶,将这九个人,重新往马车那边送。
宗室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忿。
“岂有此理……”
“见了大王,竟敢不行礼,这帮武夫,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埋怨声断断续续,飘进风里。
可赵丹一句都没听见。
他被亲卫扶着,一步三回头,那双眼睛,自始至终,还黏在函谷关那道高墙之上。
见赵王被架回马车上,赵括这才开口。
“随本帅入关!”
一声令下,廉颇,田单,乐乘三将齐齐退开半步,单膝跪地抱拳,口中高喝。
“恭迎上将军入关!”
一句话在三息内在五千人中传开,五千甲士齐喝。
声浪再往上,滚过城头。
关楼之上,鼓声轰然再起,上万守卒齐齐以戈柄顿地,金铁撞在坚石之上,一声叠着一声,震得四野发颤。
城头、关外,万人同声。
“恭迎上将军——入关!”
声浪未歇,赵括翻身上马,野结衣迈开步子,率先踏入那道为他敞开的关门。
身后,五千甲士护着马车,一车接一车,长驱而入。
廉颇等三将徒步跟在赵括马侧,行入关内时,廉颇忽然开口。
“上将军,听田单说咸阳城已破?”
“嗯。”赵括点头又道:“此后若劳烦将军镇守函谷关,将军可否愿意?”
廉颇脚步一顿,面向赵括,喜道:
“上将军,老夫可是被秦人踩头踩了一辈子了。”
廉颇这句话让赵括没听太明白,但廉颇还在说。
“老夫这辈军 人,谁心里没个念想,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这道墙被人踏破。”
他看着赵括,忽然咧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长的关道里来回撞。
“如今,却是上将军带着老夫,亲自将这道雄关给踩过去了!”
“上将军让老夫守函谷关?” 廉颇一拍大腿,笑声不止,“这哪里是差事,这是让老夫享福啊!”
“天天堵在秦国家门口,看着他们出不来,老夫想想都痛快。”
“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儿了,老夫在一日,关门便在一日!”
赵括看着这老将军孩童般的模样,原来是这么个事,他也笑了笑。
“那老将军三万大军依然留在此地,老将军就安心在这儿享福。”
廉颇抱拳:“上将军放心!函谷关交给老夫,出不了岔子。”
赵括 “嗯” 了一声,目光转向田单、乐乘。
“你二人,随我回邯郸。”
田单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乐乘却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廉颇,又看向赵括。
“上将军,” 他拱手,“函谷关新得,重地不可无备。末将斗胆,愿留下,给老将军打个下手。”
廉颇瞥他一眼,他与乐乘两人年岁相近,这些日子他每日与乐乘攀谈,如今已经算得好友,若是乐乘留下他也觉得快活些。
赵括直接点头。
“也好。你留下,听廉颇调遣。”
“末将谢上将军!” 乐乘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