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归途

出了杜邮,队伍上了官道。
赵括骑野结衣走在最前。三百陌刀营分成两股,前队一百人披甲开路,后队两百人护着马车,铁甲锵锵,一路向东。
侧后第一辆马车,车帘半掀着。
赵括偏头看了一眼。
车里坐着阿翰,还有一名亲卫。
这亲卫是赵括从三百人里,挨个看过去,挑出来的最面善的一个。
军队里没有妇人,连个会哄孩子的都找不出来。
挑来拣去,也就这个圆脸的,勉强能看。
那亲卫承了阿翰的福,头一回出征不用走路、不用扛刀,舒舒服服坐进了马车里。
阿翰闹了一阵,这会儿已经睡熟,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他胳膊上。
再往后,并排着五辆马车。
打头一辆,是赵王。
剩下四辆,是赵国宗室。
他们被白起掳来关中的时候,一共是十一个宗室。出赵的路上病死了一个,关在地窖里,又病死了两个。如今只剩八个,两人一辆车,反倒显得宽敞。
这些人,是真没想到,被擒到关中腹地,还能有活着回去的一天。
刚出杜邮那阵,他们一个个掀着车帘,心惊胆战,生怕路边忽然杀出一队秦兵,把他们再劫回去,那便万劫不复。
毕竟身处关中腹地,一路上这些心惊胆战,害怕忽然遭遇秦军拦截,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是转念又一想,就连大秦武安君都托孤了长平君,那这秦国真的还有人能拦着赵括么?
刚见到赵括时,他们脑子里只剩庆幸,只剩劫后余生。这一路颠簸下来,心定了,脑子也慢慢能转圈了。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秦国眼下到底怎么样了?长平君是怎么一路打到杜邮、把他们接出来的?
没一个人清楚。
再看赵括走的这条路,更是古怪。
官道。
一路走的全是官道,最短、最直的那条,半分没有要绕开秦军、避开城邑的意思。
就好像这关中,是他自家后院。
一辆马车里,有个宗室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抓住同行人的胳膊,声音发紧。
“我想明白了……白起连孙子都肯托付给长平君,这是把命都交出去了。”
“你再想想,当初邯郸,是谁攻破的?是谁把我们掳到这关中来的?”
“这样一个人,都对长平君俯首……”
同行的宗室脸色骤变,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噤声!”
那宗室瞪着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说了。
捂嘴的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
“你还没明白么?莫再作妖了。”
“长平君这趟肯接我们回去,不过是念着我们这些人,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别的不求。只求到了邯郸,长平君能再分我一处府邸,让我养老。”
“从此忘了这一遭,做个逍遥王室,比什么都强。”
那宗室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神色郑重,认了这话。
车队走了三天。
一众宗室,越走越心惊。
这关中腹地,走了三天,竟一个阻碍都没遇上,没有盘问,没有截杀,畅通无阻,跟走在赵国的地界上没什么两样。
每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就忍不住掀开车帘,望一眼前方那个骑在高大黑马上的背影。
到后来,人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实属不易。往后长平君在邯郸,无论他怎么兴风作浪,自己全不参与。
逍遥一生,多好。
第四天清晨,天刚亮,队伍再次拔营。
辰时,前方地平线上,横起一道东西连绵的黑影。
函谷关。
赵王的马车里,有了动静。
赵丹掀开车帘,望着东方那座巍峨雄关,脸色变了又变。
三天了。
从杜邮出来,整整三天,赵括没到他车前来过一次,没问过一句旅途劳顿、歇息可好。
他坐着被臣子接回邯郸的车,跟当初坐着被白起掳进关中的车,待遇竟分毫不差。
随车的亲卫见他掀着帘、神色不对,便策马上前。
“大王,何事?”
赵丹望着前方:“前面,就是函谷关了?”
亲卫顺着看了一眼,恭敬答道:“是。”
“去,把长平君唤来。”
亲卫眉头皱了一下。
“大王,上将军在前队开路,军务缠身,难以脱身。”
“大王有什么事,不妨先告知在下,在下自会禀报上将军。”
赵丹被一个小小的亲卫堵了回来,胸口起伏,一口气憋得不顺。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了口。
“无论长平君是怎么潜入关中、接到孤的,孤不过问。”
“可这都到函谷关了。”赵丹压着声音,“函谷关是什么地方,还用孤说?他就不能…… 绕一绕?”
“你去把他唤来,孤亲自跟他讲。孤并不急着回朝,让他慢慢寻,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说完,他放下车帘,在车里等着。
总该去把赵括叫来了。
帘子未落,亲卫的手从外面伸进来,一把接住了车帘。
“大王,上将军可不是潜入关中的。”
赵丹一愣:“不是潜入?那莫非,还是打进来的?”
他也不等亲卫答,抬手就指向东方那座雄关,声音发急。
“就算孤不懂打仗,也知道函谷关丸泥可塞、万夫莫开!”
“赵括再有天大的本事,用什么旁门左道打进了关中,可这出关,撞上函谷关,总该绕一绕吧?”
亲卫像是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直说了。
“大王。”
“函谷关……已经是赵国的了。”
说完,亲卫冲赵王一抱拳,替赵王把车帘放了下来,再不言语。
赵丹僵在车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这时,东方那座函谷关,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从关墙方向滚过来。
队伍越走越近。
车里的宗室听见鼓声,纷纷掀开车帘。
东方天际,一轮 大太阳正悬在关楼之上。金光之下,函谷关的城头,一面赤红色的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关墙之上。
廉颇和乐乘,一左一右,正围着田单。
老将军廉颇须发皆张,手指头几乎戳到田单脸上。
“田单!你给老夫说清楚!”
“上将军呢?!”
“十六万大军,跟着你出去,如今回来十五万。你口口声声,说攻破了咸阳,说秦国降了。这都第三天了,上将军 人呢?怎么就丢了?”
田单一脸苦相。
“老将军,上将军他…… 去接大王了。”
“接大王?” 廉颇瞪眼,“接个大王,要接三天?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也正纳闷呢,” 田单也急,“按说早该回来了,怎么这么久……”
乐乘在旁边一跺脚。
“那你就带大军去接啊!”
“那可是关中!长平君身边就三百人,三百人顶什么用?随便撞上一个秦军的正规编制,不就得全军覆没?”
他指着田单直摇头。
“田单啊田单,你真是糊涂!怎么能让长平君,只带三百人,就在关中乱逛!”
田单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直叫屈。
明明是将军自己吩咐的。
将军的神异,他这些日子见得多了。换作别的将军,他铁定要追上去劝两句,可面对长平君……
长平君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但凡有半分要质疑长平君的地方,他都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是不是自己考虑得不周全。
“明明……就是将军吩咐的……”田单低着头,小声嘟哝。
廉颇听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接大王,接大王!好端端的,接什么大王!”
老将军一甩袖子,嗓门洪亮。
“如今赵国,有长平君一个就够了,何需再多一个赵王?”
“一百个赵王,也顶不上半个长平君!”
“长平君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老夫非砍了你不可!”
乐乘没接这茬,他揉着自己的老腰,重重叹了口气。
“哎……”
正僵持着,一名城头守卒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报——!”
“禀三位将军,关中有动静!好像……是上将军回来了!”
田单眼睛一亮,如蒙大赦。
“什么!上将军回来了?快,快带我上去看看!”
廉颇和乐乘也是精神一振,三人也顾不上拌嘴,跟着那守卒,一路小跑,登上了关楼最高处。
田单扶着垛口,朝西方望去。
果然,关下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朝函谷关而来,前头挑着一面赵字大旗,在风里招展。
“长平君……终于回来了。” 田单长出一口气,一颗心落了地。
廉颇瞧得真切,哈哈大笑,大手一挥。
“好!好!”
“鸣鼓!开关!”
“迎长平君——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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