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幼童

赵括看完,将竹片丢给阜汐:“毁了吧。”
阜汐接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房。
赵括抬眼看向福伯:“孩子呢?”
“在堂屋睡着。”福伯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脸色骤变,“主君要……”
赵括没接话,也没催。
福伯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他不是不懂。竹简上写得明白,“幼孙托付”四个字,是主君自己刻上去的。
关中刚经了大水,咸阳城里乱成一团,秦国朝堂正在清算白起举兵造反的旧账。
杜邮这个地方,秦军来过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孩子留在这儿,他一个老仆,两条老腿,能护到几时?
福伯低下头。
“那老仆……现在去把孩子抱出来。”
他转身进了堂屋,脚步踉跄。
屋里传来????的响动,夹着一两声孩子被惊醒后含混的哼唧。
不多时,福伯抱着那个套在旧羊皮袄里的幼童走了出来。孩子还没全醒,脑袋耷拉在福伯肩窝里,一只小手攥着福伯的衣领。
福伯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包袱,草草卷的,拿麻绳系着,鼓鼓囊囊。
赵括扫了一眼那包袱。
“换洗的小衣裳,一双虎头鞋是主母在世时纳的,还有半罐炒熟的米粉,拿温水冲开就能吃。”
福伯垂着眼,声音发闷,“孩子夜里怕黑,睡觉得点一盏小灯,不然会哭。”
赵括点了点头。
福伯还想再交代什么,嘴张了两下,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赵括收回目光,看向堂屋门口。
赵丹还扶着门框站着,身后几个宗室探头缩脑地挤在他背后。
赵括没动,也没开口,只朝身旁的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大步走到堂屋前,扫了赵丹和屋里那几个人一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躬身道:
“大王,车马已备好,请大王移步。”
赵丹一愣。
他在杜邮待了足月,被福伯呼来喝去,跟几个宗室挤在一间屋里睡通铺,刨地,拔草,浇粪。
这段日子里,除了一起来的宗室,没有一个人称他为“大王”,没有一个人向他行礼。
如今,一个赵军亲卫站在他面前,甲胄齐整,腰背笔直,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大王。
赵丹一瞬间就想流泪。
他张了张嘴,目光越过亲卫的肩膀,去找赵括。
赵括已经背过身去了,那个少女刚从灶房出来,手指上沾着灰,赵括正跟她说着什么。
“长平……”
赵丹想喊一声,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亲卫不卑不亢地截了回去。
“大王,请吧。”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赵丹和几个宗室从堂屋里“请”了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院门外走。
赵丹回了一次头。
赵括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院门外停着五辆马车……
看见那五辆马车,赵王连同几个宗室眉头狂皱,因为他们发现,这五辆车,竟然还是他们被白起擒来时坐的那五辆。
来不及让他们出现别的情绪,亲卫已经将他们一个接一个请入车中。
随着最后的赵丹被亲卫单独扶上了打头那辆,车帘一放,院外便没了别的声响。
院中。
赵括撩起阜汐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开口道:“你的小少爷也要跟着我回邯郸了,你不一起来?”
阜汐看了看福伯怀里那个还在打盹的幼童,走过去,伸出手。
福伯犹豫了一息,到底还是把孩子递了出去。
阜汐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后背,一手兜住屁股,动作熟练。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咕哝了一声,把脑袋拱进她脖颈里。
“阿翰乖不乖?”阜汐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嗓音又轻又软,“阿翰要跟大哥哥走咯,跟姐姐再见好不好?”
她抽出幼童的小手,对着自己的脸摇了摇。
孩子“咯咯”笑出声,口水挂在下巴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说完这话,阜汐抬起脸,看着赵括,语气释怀许多:“先不跟你回去了,太公那边还得有人照应着。”
话音刚落,怀里的幼童忽然扭动起来。
两条裹在棉裤里的短腿踢踏着,整个人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拼命往下挣。
阜汐劳累整夜,此时手臂一酸,没兜住。
孩子“噗”地落在地上,小脚丫踩在青石板上站稳了,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盯上了赵括。
小家伙迈开两条短腿,踉踉跄跄地朝赵括跑了过去。
福伯和阜汐同时瞪大眼睛。
只见那小孩跑了三步,脚尖被石板缝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
赵括下意识伸出手。
孩子并未摔倒,自己稳住了,继续往前跑,两只胳膊张着,冲到赵括腿边,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甲。
他仰起脸,开口道:“大哥哥。”
赵括恍惚了一瞬。
幼童四颗门牙,缺了一颗。
他怕一身重甲的棱角撞着孩子,那只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放。
最后,他单膝蹲下来,褪了右手的护腕,用没戴甲的那只手,极轻地、笨拙地,在阿翰毛茸茸的头顶按了一下。
阿翰抓着他胸前的甲片,咧着嘴,冲他笑。
赵括看着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怕的眼睛,心里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小东西,居然不怕我。
孩子等了几息,见头顶这个大人光看着自己没啥动静,觉得不好玩了,松开手,伸出两只胳膊,往上够。
要抱。
福伯看着这一幕,老手覆盖老脸,抹了一把,最终摆摆手道:
“抱走吧。”
赵括弯下腰,把孩子捞了起来。
动作生硬,手掌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最后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扶着后背,像端一件极轻又极怕摔碎的东西。
孩子被抬到高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兴奋得手脚乱蹬,一巴掌拍在赵括的胸甲上,“咣”的一声。
孩子自己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抠甲片上的铜铆钉。
福伯和阜汐站在几步之外,同时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孩子这样亲一个外人。
平日里,除了福伯和阜汐,旁人想抱他,他不是哭就是躲。连那几个住在院里的赵国宗室想逗他,他都扭头往墙角钻。
可这会儿,他赖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怀里,笑得口水都流到了人家甲片上。
赵括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低头对阜汐说:“你确定不跟我回去?”
阜汐看着赵括怀里那张笑得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总得有人替你盯着关中的动静吧。”
赵括不再多劝,点了点头:“那我在邯郸等你,晚些来也没事。”
希望这个世界的白起能长寿些吧。
“嗯。”阜汐小嘴微抿。
赵括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被颠得“咯咯”直笑。他转身走向院门,将孩子递给跟在身旁的亲卫。
亲卫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住。孩子离开赵括的怀抱,扭过头,冲着赵括又伸出了两只手。
赵括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孩子的鼻头。
“回邯郸再抱。”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
阜汐站在院门口,双手拢在袖中,兜帽压得低低的,露出下半张脸。晨风将她耳边那缕方才被赵括别好的碎发又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福伯站在她身侧,弓着腰,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说不清的东西。
赵括握住缰绳,最后看了阜汐一眼。
阜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括调转马头。
“出发。”
号令一下,陌刀营三百甲士从院墙四周的空地上起身,披甲执刀,列队跟上。
载着赵王和宗室的几辆马车被夹在队列中央,车轮碾过冻土,吱呀作响。
蹄声碎,甲叶响。
队伍沿着杜邮的乡道往东行去,越走越远,铁甲反射的晨光在田埂尽头闪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初春的薄雾里。
阜汐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蹄声听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福伯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阿汐,进屋吧。风大。”
阜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碰到了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
然后她把碎发重新别回耳后,转身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