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主君
天色透亮的时候,屋瓦缝隙里的风声终于弱了下去。
晨光穿过薄旧的窗棂,在泥地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白。
窄榻上微凉。
赵括刚动了一下胳膊,怀里蜷着的身子便跟着轻轻颤了颤。
阜汐睫毛抖得厉害,眼角昨夜被折腾出来的潮 红还没全褪干净,眼下悬着淡淡的青影。
她像是怕被看破这份虚软,咬着唇,单肘撑起半边身子,长发自削瘦的肩头滑落,掩住了一身雪白皮肉上斑驳的指印与红痕。
“天亮了……”
她嗓子哑得厉害,吐出三个字,自己先红了耳根。
“再躺会儿。”赵括抬手去捞她的腰,触手温软细腻,“三百陌刀营就在外头候着,本帅不起身,没人敢催。”
“不成规矩。”
阜汐偏过头躲开他作怪的手,撑着发酸的腰肢翻身下榻。脚尖刚触及湿冷的泥地,膝弯猛地一软,险些跪跌下去。
赵括眼疾手快,长臂一舒将她捞回怀里,嗤笑一声:“还逞强?昨夜是谁求饶求得嗓子都哑了?”
“公子……”
阜汐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咬着后槽牙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那力道绵软,倒像是猫爪子挠在心口。
她挣扎着坐直,抓过搭在木架上的汗巾与里衣,低声道:“外头福伯他们该起了。叫老人家瞧见……不像话。”
赵括见她虽羞赧,动作里却透着一股自幼当死士养出来的执拗,便没再强拦,翻身坐起。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激得人皮肉微紧。
阜汐拢好单薄的麻衣,取了温水过来,仔仔细细替赵括擦了脸和脖颈。随后,她从墙角搬来那副沉重的玄铁重铠。
这套甲胄沉重异常,平日里寻常甲士披挂都要两人帮衬,此刻由她那条昨夜被折腾得使不上劲的细胳膊提着,显得格外吃力。
可她没吭一声,微弓着纤细的腰背,一甲一叶,为他仔细穿系。
皮带穿过铁环,在她纤长的指尖下发出沉闷的皮质摩擦声。
赵括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低着头,神情认真得近乎庄重,连系带上的褶皱都要伸出指头一点点抚平。
“等我回了邯郸,你打算做什么?”赵括忽然问。
阜汐手上动作未停,替他扣上护心镜的铜扣,声音低低的:
“太公不在,院里得有人顾着。小少爷正是认人的年岁,福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妾留在杜邮,替太公守着门,挺好的。”
“守门?”赵括抬起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她尖巧的下巴,强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本帅榻上的人,留在这破庄子里守门,丢份了吧。”
“你倒真有这么大的面子。”
赵括正要再说什么。
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间的宁静。
紧接着,是陌刀营亲卫警惕的喝止声。
“来者何人!”
“杜邮郭三!自咸阳回返,持主君令箭面见长平君!”
赵括眉峰微挑,松开了阜汐:“回来了。”
阜汐迅速收拾好面上的温存软意,退后半步,腰肢虽仍有些僵直,眉宇间却已恢复了那副利落清冷的死士神态。
她快步过去拉开 房门。
凛冽的晨风倒灌而入,将屋里的暖香与艾草味吹散了大半。
院落中央,昨夜被派往咸阳的郭三正翻身下马。
那匹战马跑得满嘴白沫,四蹄打颤,显然是一路死命催赶回来的。
郭三浑身裹着风尘与寒霜,面皮冻得乌紫,甚至连眉毛上都结着白茬。
院子角上的福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如何?见着主君了?”
郭三顾不上喘匀那口气,越过福伯,直奔正堂石阶下的赵括。
他一眼瞧见赵括一身重铠立在檐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他膝盖发软,双手高高捧起两截物什,干干脆脆跪了下去:
“主君!”
福伯心里咯噔一下,踉跄着扑过去,一把薅住郭三的胳膊。
郭三是杜邮土生土长的庄稼汉,跟了白起半辈子,脑子直,认死理,连句囫囵谎话都不会说。
在他嘴里,“主君” 这两个字,几十年了,只对应武安君一个人。
“你跪谁!” 福伯又急又懵,压着嗓子,“那是长平君!你昏了头了,主君也是你能乱喊的?”
郭三被他薅着,没起身,双手仍把那两截竹简高高举着。
“福伯,额见着主君了。”
“见着了你倒是说啊!”福伯急得跺脚,“主君怎么说?放不放赵王?叫咱们怎么做?交代了什么,你一个字一个字,给老仆学明白!”
郭三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那双沾着泥土的战靴上,声若蚊蝇:“主君听额报完信,只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削了两竹简给额……”
“另外,他还交代了额一句话。”
说到这儿,郭三的声音忽然卡了壳,眼神直往赵括身上飘,像是那句话烫嘴。
福伯看得心头火起。
“交代了什么话?你倒是说!”
郭三梗着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主君交代……打今儿起,让额们这些人,称长平君……为,为主君。”
院中一静。
赵括眯了眯眼。
白起这是不装了。
他眼下还顶着秦国武安君的名头,咸阳十万秦军、满城救灾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这个节骨眼上,让自家家仆旧部当着赵王的面改口称赵括为主君,这话只要漏一个字进咸阳,他就休想再在秦廷立足。
赵括原本还以为,这老头会给自己留一层窗户纸。
现在看来,他是亲手把纸捅破了。
“什么!”
福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薅住郭三的前襟,差点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你再给老仆说一遍!让你称谁?”
“长、长平君。”
“放屁!”
福伯气得浑身直抖,唾沫星子喷了郭三一脸:
“你郭三老实了一辈子,出去跑一趟夜路,回来就敢编这种瞎话!老仆看你是半夜撞了野鬼,把魂吓丢了,搁这儿胡言乱语!”
“主君是武安君,是秦国的天!长平君是什么人?是杀了咱们多少关中子弟的大秦屠夫!主君会让你管他叫主君?”
郭三被骂得抬不起头,脖子却梗得笔直。
“福伯,你骂额也没用。” 他把双手的竹简又往上举了举,“主君就知道你不信,特意让额把这个带回来了。”
福伯一把抢过竹简。
他扯开麻绳,就着清晨的灰白天光,将竹简上的刻字凑到眼前。
字迹不多,笔画如刀凿斧刻,透着一股熟悉的锋锐。
那是白起的字。
“ 福伯、郭三暨杜邮诸旧属:
长平君赵括,乃老夫刎颈之交,亦尔等新主。
自今日起,见之如见老夫,称主君,奉其号令,不得有违。
赵王及诸赵宗室,尽数交付,不得留难。
老夫幼孙,白家仅存骨血,一并托付,善护之,如护老夫。
白起。”
福伯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挑出一点错处来,兴许是旁人仿的,兴许是郭三被人拿住了,兴许是赵括使的诈。
可他挑不出。
那字,那口气,那落款处白起提笔时习惯性的一顿,是他看着主君写了几十年军报、看了几十年的笔迹,天底下仿不出来。
竹简从他手里滑落,被郭三一把接住。
“福伯……”郭三小声道,“主君,真是这么交代的。”
福伯没言语。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廊下那个一身重铠的年轻男人。
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君,那个杀人百万、连眼都不眨的武安君,在咸阳城头还握着十万大军的时候,亲手写下这么一卷竹简。
把自己最后的家底、唯一的孙子、连同这帮老兄弟的命,一股脑儿交到了一个赵国人手里。
这是把自己的后路,断得干干净净。
福伯活了六十多岁,临到这一刻才咂摸过味来。
主君这是在向他交代后事啊!
“这一卷,主君说,是给长平君的。”郭三膝行半步,把另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赵括接过,展开。
这一卷更短,墨迹却沉,像是落笔的人在火边坐了很久。
“长平君:
赵王,予你。
关中饥荒、十万秦卒,老夫在一日,便替你压一日。
幼孙托付,让他做个寻常农夫,莫再入军伍,是老夫唯一所求。
臣,白起。”
赵括看完,孤立片刻,然后走到福伯面前。
“老丈。”
福伯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家主君的手令,你也看了。” 赵括的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杜邮这些旧属,归本帅节制。”
“但有一句话,本帅先跟你讲明白。”
“你家主君的孙子,本帅保他长大成人。” 赵括一字一顿,“有我赵括一日,就有这孩子一日。”
福伯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红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长平君”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到底没能像从前那样喊出来。
主君的手令压在那儿,白纸黑字。
老人的腿哆嗦了半天,终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他在赵括面前,重重跪了下去,而这一次,赵括无需再拦。
“……主君。”老仆开了口
身后,郭三把头深深埋下。
“主君。”
院门外,几个被马蹄声惊动的杜邮老兵不知何时聚了过来,听见这一幕,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跪了下去。
“主君。”
赵括上前,亲手把福伯扶了起来。
“都起来。”
众人不敢起身,于是站在赵括身旁的阜汐,便走了出去,将所有人一个个搀扶站起。
堂屋门口。
赵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扶着门框站在了那里。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院子的膝盖。
他这个赵王还没回过神来,那个亲手把自己擒到关中的白起……
那个白起的家臣,竟然已经全向着赵括跪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个 “王”字,在这满院的膝盖面前,轻得连一片纸都不如。
赵丹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