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最后一夜
赵括走出院门,站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下。
三百陌刀营的甲士还保持着合围阵型,刀柱杵地,铁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赵括扫了一眼四周田埂里那些零散蹲伏的老兵光点,朝陌刀营的校尉摆了摆手:
“散了阵,就地扎营。篝火不要起太多,别把人家的蔓菁地再糟蹋了。”
众甲士齐呼:“喏。”
铁甲碰撞的闷响散开,三百人从合围的死阵中松散出来,沿着院墙外侧的空地分成几组,卸甲解刀,席地而坐。
身后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步子。
福伯安排好院子里的事,他从院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田埂里那些还没散去的老兵招了招手。
“都回去歇着吧。”福伯压着嗓门,“这些人不是来寻事的。”
田埂里沉默了几息。
有人低声问了句:“福伯,当真没事?”
“没事。”福伯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兵器磕碰声,随后,那些零散的身影慢慢从泥地里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朝村子深处走去。
赵括站在树下,看着小地图上那些红点一个接一个变回黄色,又慢慢远去。
福伯目送最后一个老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回身,看向赵括。
他搓了搓手,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赵括靠着槐树,没看他。
福伯咽了口唾沫:“长平君……老仆方才多有冲撞,还望长平君不要放在心上。”
赵括还在想别的事,打秦国来来回回用了一整月……
在邯郸时那个燕国穿越者姬越告诉自己说……一个月后穿越者百分之九十九的只剩六位。
马上就要到三月了……
真的会有穿越者死在二月里么?姬越的预测系统靠谱么?
难道是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
赵括正想着,福伯还一直打量着赵括,见赵括不追究,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搓着手,又往前凑了半步:
“那……老仆这就派人去咸阳,向主君问话。”
“啊,去吧。”赵括回过神来,随口一应。
福伯转身进了院子。
院内,方才被阜汐放倒的那一圈老卒,这会儿已经陆续缓了过来。
有几个还趴在地上揉着后颈,龇牙咧嘴。有个胳膊被反拧过的,正靠着墙根活动关节,嘴里嘶嘶抽气。
福伯在这堆人里扫了一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伤得最轻的,那人只是被阜汐一脚扫中了膝弯,摔了个屁墩,这会儿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郭三。”
那人抬头:“福伯。”
福伯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一块拴着旧皮绳的铜牌,递到他手里。铜牌不大,上面刻着秦军上将军的将令纹样。
“去后院牵匹马,骑快些,去咸阳城。”福伯压低声音,“拿着这个将令,城头的人见了,自会带你去见主君。”
郭三看了看手里的铜牌,又看了看院门外那三百甲士,咽了口唾沫。
“见了主君说什么?”
“就说,赵括来了杜邮,要带赵王走。”福伯顿了顿,“赵括让我先问过主君,主君怎么说,你原话带回来。”
郭三点了点头,揣好铜牌,转身往后院跑。
“等一下。”赵括忽然喊道。
福伯再次看向赵括,郭三也顿了步子,两人心生警惕。
只见赵括说道:“咸阳水患初定,夜间全城戒严,一个杜邮老仆深夜进城面见白起可不容易。”
“这……”福伯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没想到长平君心里考虑的竟是这些。“这该如何是好?”
赵括再次叫来亲卫,“拿两根红羽响箭。”
赵括接过红箭,递给郭三,“到城下,点燃箭矢,连射两根,白起会派人接你的。”
郭三双手接箭,捧在掌心里。粗人不知轻重,只觉得那两支箭沉得很。
福伯却再次愣在原地。
老仆以怨度人,人家以直报怨。
福伯嘴唇哆嗦着,忽然撩起衣襟,直挺挺就要跪下去。
赵括眉头一皱,一步上前,单手拽住福伯衣领:“起来说话。”
“长平君……”
赵括见老仆不为所动,对着阜汐命令。
“阜汐,扶着老翁。”
于是,阜汐将怀中的孩子放回软褥里,搀着老仆,使他站直了。
福伯声音发颤,“老仆是个粗人,在这院里坐井观天,听了半载传言,就把长平君当成了吃人的恶鬼。”
“今夜老仆拿刀动杖,句句顶撞,长平君非但不怪罪,还把这些细枝末节,都替老仆想到了。”
“老仆这把年纪,若不行跪拜大礼,便不知该怎么谢长平军美意……”
“你家主君与我有旧,白起有你这等忠仆,我亦替他感到欣慰,自然不必跪我。”
“这……”话说到这份上,福伯也不再执着,只得命令郭三好好办事,不得出了差错,辜负了长平君美意。
不多时,后院传来马嘶声,蹄声踏过冻土,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福伯站在院中,听着蹄声远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回过身,看见赵括已经不再原处,年轻男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就是白起常坐的那个石墩。
福伯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长平君。”
赵括抬眼看他。
“方才的事……老仆有眼无珠,不识长平君的气量。”
福伯的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惭意,“不瞒长平君说,老仆在这关中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过长平君杀秦卒十五万、坑卒十数万,那些个传言……听了就让人夜里睡不着觉。”
他停了停,搓了搓手:“今日见着了真人,跟传言里的……不大一样。”
赵括靠着树干,语气随意:“哪里不一样?”
福伯看着他,认真想了想:“传言里的长平君,该是一刀把老仆劈成两半才对。”
我有这么吓人么?
福伯又说:“既然长平君肯等一夜,那老仆就给长平君还有赵王他们安排住处。”
“去。”
福伯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敞着,里头挤着赵丹和那七八个宗室。
福伯在门口站住,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口:“都别杵着了,就在这屋里歇下吧,跟往常一样。”
一个瘦高的宗室皱起眉:“往常?福伯,从前你让我们睡这大通铺也就罢了,如今赵国的上将军都来了,你怎么还让我们挤在一间屋里?”
福伯没接话,只是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赵括坐在石墩上,背靠槐树,手里的君临横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停在院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上,像是压根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福伯收回视线,不再搭理那个抱怨的人,转身走了。
屋里其余几个宗室互相看看,只得各自躺下。
赵丹坐在靠墙的角落,把一条薄被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
他看见福伯走远了,又看了看院中那个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把头靠在墙上,再次接上方才心中念头。
百分之九十九……赵括心中念叨。
嬴异人本来被阜汐割了脖子,应该是最接近死亡那个……但是嬴异人显然还没死……
难道是姬越讲的国运……吊着他的命?
秦国不灭嬴异人不死?
总觉得不对劲,这样的话,对于穿越者来说,最大的系统就不是嬴异人的精神控制或者我的小地图这种了……
不死之身才是最牛逼的。
要是被砍成臊子呢?
又过了一阵,福伯再次出现在院中。
他站在赵括面前,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长平君,这院子实在不大。一共也就三间瓦房。赵王那一伙人占了一间。老仆自己也有一间。”
他顿了顿。
“还有一间……是阿汐的。”
福伯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堂屋门槛上的阜汐。
“这就没空屋了。”
福伯低下头,嗫嚅道:“要不……要不让赵王他们搬回地窖里去?那间最大的堂屋腾出来,给长平君住?”
这话在院子里说得明明白白,连风都没挡住。
堂屋里立刻炸了。
“老头!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先前那个瘦高的宗室第一个跳起来,指着福伯的鼻子。
另一个人跟着接话:“长平君不在时让我们住地窖,长平君都来了,你还敢让我们住地窖!”
“你是不是不想要你这颗脑袋了!”
堂屋门口挤出来好几颗脑袋,个个瞪着福伯。
但也有不少人没出声。
赵丹缩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院中的赵括。几个年纪大些的宗室也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写满了祈求。
那地窖他们住了太久了。黑,潮,冷,骚臭。
墙壁上常年渗着水,铺的稻草早就沤烂了,翻个身都能闻见霉味。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就能回家了,他们实在不想再下去。
福伯斜着眼扫了那群宗室一眼。
他在这院子里伺候了几个月,早看透了这帮人在赵括心里的分量。
福伯等着赵括开口。
赵括靠在树干上,始终没抬眼。
“不必。”他说,“我自有住处。”
福伯听了这话,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那便依长平君的。”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月光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石板上画出一片碎影。
堂屋里的灯熄了,鼾声渐起。
陌刀营的甲士分成三班轮值,刀搁在手边,披着甲靠在墙根打盹。偶尔有人换岗,脚步压得极轻。
赵括坐在石墩上,背靠老槐树,没有进屋。
他把君临立在身旁,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
堂屋的门槛上,阜汐抱着膝盖坐着。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了,交给了福伯抱回屋里。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短剑柄。
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带着田地里翻过的泥土气。
阜汐看着赵括的侧脸,开了口。
“明日公子离去,妾便不跟公子回邯郸了。”
赵括睁开眼。
他偏过头,看着门槛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照得发白。
“为什么?”
阜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草屑。
“小少爷还小。”她的声音很轻,“福伯年纪大了,太公又不在家。”
她顿了顿。
“总得有人看着。”
赵括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
阜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牵了一下:“公子放心,妾等太公……百年之后,妾就去邯郸找公子。”
“行。”
院子里又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阜汐以为赵括已经睡着了,阜汐忽然又开了口。
“公子怎么不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