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童谣
夜风卷过杜邮的破败院落,在枯井边发出呜咽声。
赵丹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赵括看着井边那个低头盯着自己草鞋的男人,开了口。
“罢了。”
赵丹猛地抬头。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一下亮了,声音发颤:“长平君……你认得孤是赵王了?”
“认不得。” 赵括面上无喜无悲。
赵丹脸上刚浮起来的喜色,僵在了半空。
“不过,跟我回邯郸。” 赵括拄着君临,目光都没往他身上落,“本帅认不认你,不打紧。回到邯郸,若邯郸的百姓认得你是赵王,那你,便是赵王。”
赵丹张了张嘴,一时没咂摸出这话的深浅。
回邯郸。
这三个字砸下来,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能回家了。
他提着的那口气一松,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坐到井台上。
可旁边几个宗室的脸色,却忽的全变。
宗正赵贾越众而出,花白的胡子直抖:“长平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王的身份,宗牒在册,太庙有名,几时轮得到邯郸的百姓来认?”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再刁难大王,不肯相认…… 你,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二字一出,满院宗室齐齐变色。
赵丹反应更大,他被吓得猛地一颤,甚至伸手去拽赵贾的衣角想要堵住他的嘴。
“你说我会造反?”赵括侧过头,瞥了赵贾一眼。
“呵呵。” 他不禁失笑。
赵贾见他失笑,竟莫名汗毛直竖,指着赵括喝道:“你……你笑什么!”
“我笑尔等至今没看明白。”
“设使赵国无有长平君,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若无长平君,上党之围,赵国四十万铮铮男儿尽坑于长平,邯郸城头早换了秦旗。”
“赵国若亡,尔等怀里的宗牒、口中的规矩,一文不值!”
“而如今,孤…… 若想要赵国,又何须造反……”
“登台一呼,赵国便是孤的。”
“孤?!赵括!在大王面前,你胆敢自称 ' 孤'!”
赵贾这一声吼,像火星子落进了油锅。
宗室里 “轰” 地炸了。
“他称孤!你们都听见了,他自称孤!” 瘦高个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赵括,手直抖,“这是僭越!是谋反!”
矮胖老者 “扑通” 一声跪在赵丹面前,膝盖砸在湿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水。
“大王!请大王治罪!”
他这一跪,旁边两个内侍也跟着跪伏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国的列祖列宗啊……”一个老臣捶着胸口,老泪纵横,“臣等无能,竟让权臣当面欺君……”
七八个人,跪的跪,喊的喊,指着赵括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在赵括的身后,阜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剑,侧头看了赵括一眼。
赵括微微摇头。
她便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冷眼瞧着。
满院人里,也有没出声的。
角落里两个中年近臣对了一眼,目光越过赵括,落在院门外那三百铁甲上。
陌刀营还保持着合围的阵势,三十八斤的制式陌刀杵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拔刀,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股从长平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上气。
矮胖老者喊得最凶,一抬头,正撞上赵括的目光。
赵括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几只蹦?的虫。
老者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嘴还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一把拽住身边人的袖子。
“别……别喊了……你看他身后的兵……”
赵贾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怕什么!他敢在大王面前杀人不成!”
他转过身,撩起袍子,直挺挺跪在赵丹面前。
“大王!赵括僭称孤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大王下诏……”
说道一半他才忽然看见,他口中的大王浑身僵硬。
他想说请‘大王下诏,除此权臣’但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咸阳,这是关中腹地,赵括是来救他们的……
除了秦国,这个地方谁还有本事杀得了赵括?
于是‘除此权臣’这四个字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再说赵王。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赵贾,又看了看周围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赵括身上。
赵王发现赵括也在看着自己,用那种打量的目光,他这才确信,赵括早就看出来他就是赵王了,只是赵括故意不言明……
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自证,表演。
他听见赵贾在他身侧仰着头,目光灼灼的催他:“大王!您说句话啊!”
他也想起了方才那句话。
“登台一呼,赵国便是孤的。”赵王口中喃喃着重复,曾经这句话,那个‘孤’字,是他在赵国的独有之言。
如今,便是长平君想说,他又能如何?
“够了!”
赵丹猛地扭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长平君千里救驾,是孤的股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话一出,满院的喧嚣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赵贾僵在原地,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丹。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一口气泄了,跪在湿石板上,再没起来。
几个跟着起哄的宗室互相看看,讪讪地收了声,有人悄悄从地上爬起来,往后缩。
没人再敢看赵括。
赵括也没看他们,拄着君临,站在原地没动。
闹了半宿的院子,忽然就静了。
只剩风声,和谁沉重的喘气。
就在这静里,堂屋方向,冷不丁传来一声小孩的嚎哭。
哭声又尖又亮,像是憋了许久,这会儿才敢放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赵括的目光往堂屋那边扫了一眼。
一直被捆在地上装死的福伯,浑身一僵。
他的眼睛一下瞪大,盯住赵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知道赵括先前只让那丫头把人放倒,没下杀手。福伯赌的,就是这人不会对一群老弱动手。
可万一呢。
万一他冲堂屋去,把娃娃拎出来,拿孩子去掣肘主君。
那是主君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
他只是看见赵括被那哭声惊住,那拄着大刀的男人往屋里瞧了一眼。
“赵括!”
福伯扯着嗓子嘶吼,整个人在地上挣得麻绳咯吱作响,“你冲我来!要杀要剐,老仆皱一下眉头,都不算人!可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跟一个三岁娃娃过不去,你、你还算个人么!”
这一嗓子,把赵括吼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还在冲他龇牙的老仆。
“屋里还有孩子?”
福伯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不肯接。
这时,赵括身后的阜汐有了动静。
她从地上几个被放倒的老卒身旁站起身,拍了拍手,径自走到堂屋门前,推门进去。
草席上,一个套着旧羊皮袄的孩子缩在墙角抽搐大哭。他被外头的动静吓坏了,小脸憋得通红,险些喘不上气。
阜汐脚步极轻,收敛了浑身杀气。
她蹲下身,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轻轻揽进怀里。
“不哭,不哭……”
冷酷的杀手嗓音,在此刻低柔得不可思议。
她一手托着孩子后背,一手顺气,嘴唇贴在孩子发烫的额头上。
屋外喧嚣仿佛被那扇破门彻底隔绝。
阜汐抱着孩子,在屋中轻轻踱步,哼起了一段调子。
那是关中乡野最寻常的摇篮调,带着渭水边秦腔特有的绵长与钝哑。当年在咸阳,那些熬不过冬夜的孩子们,也曾这样哼过。
哼唱声很低,像春水化冻。
抽泣声微弱下去。
孩子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了平稳的心跳,两只沾着泪的小手紧紧抓住阜汐的领口,拱在怀里,终于不再尖叫,沉沉睡去。
院中肃杀之气,被这哼唱声抹平了大半。
甲士面面相觑,短刀挪开了一寸。
福伯的狂嚎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被抽了魂,呆呆听着屋里的调子,泪如雨下。
少顷,木门吱呀推开。
孩子被抱出那一刻,福伯整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用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护向那幼童,被束缚的他整个人在地上蛄蛹着爬向阜汐。
阜汐的目光投向了赵括。
两人视线交汇。
赵括望着堂屋方向,问了一句:“白起的孙子?”
“嗯。”少女回答。
赵括拄着刀,没再言语。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白起,会设法把咸阳大牢里的家眷接出来。
后来横空里冒出嬴异人这些穿越者,把整盘棋搅得稀烂。等他腾出手来,老人的妻儿,已经成了廷尉大牢里的亡魂。
这桩事,他一直记着。
他原以为,那老人到头来,是个绝户。
没想到,这院子里还留着一颗种子。
赵括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莫名松快了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正在蛄蛹的福伯。
“给他松绑。”
两名陌刀营亲卫上前,一刀挑断了福伯身上的麻绳。
福伯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立刻就抢走了阜汐怀中孩子,他依旧警惕地盯着赵括,像一只护犊老狗。
赵括也不在意。
“今夜,我不带走赵王。”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这院子,给我腾一间屋,烧些热水,弄口吃的。本帅和这三百弟兄,在你这儿住一晚。”
福伯一愣,没料到是这个说辞。
“你呢,趁这一夜,派个腿脚快的,去咸阳城里找你家主君。” 赵括看着他,“咸阳到杜邮,十来里地,跑快些,一夜够打个来回。”
“去问问白老将军,问清楚,我赵括,是来做什么的。”
“等你家主君的话带到,我再带赵王走。”
院里静了一瞬。
赵括顿了顿,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戒备的老仆,竟还补了一句:
“你看,如何?”
福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不通。
这人带着三百甲士,平了院子,捆了他,放倒了所有老卒,赵王和宗室都在刀下。这时候他要带走赵王,谁拦得住?
可他偏偏不动手。
不杀,不抢,不碰堂屋里的娃娃,反倒要在这破院子里住一晚,等他去咸阳问过主君,才肯带人。
这不像个打进来的仇人。
福伯活了大半辈子,看不懂这位 “大秦屠夫”。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句:“你……你说话,可算话?”
“本帅用不着骗你。”赵括提起刀,转身往院子外走,“你只管派人。”
夜风又起,吹得老槐树上几粒干枯的荚果哗啦啦地响。
赵丹一直僵在井边。
从赵括那声 “认不得”,到他跟一个老仆说着什么白起、什么咸阳、什么住一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赵国的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愿不愿意。
他想回家。
可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竟全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