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自证
赵丹盯着赵括。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那一双泡在污水里、几乎磨烂的草鞋,又看见身上这件磨得起球、散发着馊味的粗麻布衣裳。
而站在院子中央的长平君,披挂着一套精铁重甲,那甲片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芒。
他赵丹曾高坐丹陛之上,睥睨百官,挥斥方遒。
而今日,他脸上有灰,手掌粗粝,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泥垢。
赵丹显得手足无措,尴尬地将那双满是黑泥的手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拼命搓动,试图擦掉污渍。
他仰起脸,努力睁大眼睛,强忍着不让那股辛酸的热泪涌出,试图维持那一丝摇摇欲坠的赵王尊严。
孤的长平君……终于来接孤了。
他深呼吸几次,平复心绪后,终于找回了那股久违的王者腔调:
“孤……孤的长平君,终于……”
“井边何人?报上名来。”赵括的声音冷硬,抢过了话头。
赵丹一怔,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喉结滚动,再次变得脑袋空空,结巴着:
“我……我我,我是赵王啊,长平君,我是赵王丹啊!”
赵括心好笑,原来是赵王啊,我当是赵王呢。
“赵王丹?”赵括负手而立,审视着井边穿着破烂麻衣、满手泥泞的男人,“自邯郸城破,大王至今失踪多日,我等派人四处搜寻,均未有线索。反倒是在这一路上,遇见贪享富贵、冒充赵王者不计其数。”
赵括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些人,也个个说自己是赵王。只不过,他们既无王印,也无宗室密信,更说不出邯郸大殿的陈设布局。为了以正视听,均已被我斩首示众了。”
他提刀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在石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你说……你也是赵王?”
赵丹吓得向后一踉跄,后背狠狠撞在了枯井的木架上。他被那股锋锐的杀气压得呼吸一滞,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信物……他被抓到这乡疙瘩已有足月,当初穿的衣裳都找不见了,现在哪还有信物!
他看看自己的两手,从当初不染尘埃,到今日变得满是皲裂污浊,再摸向自己的脸,明显显的形销骨立。
“我……我瘦了?瘦的长平君认不出来了?”
赵丹上前两步,抓住赵括提刀的右臂,声音尖锐又绝望:
“长平君!你看看我的脸!你仔细看看我啊!”
赵丹死死攥着赵括的袖口,指节发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赵括低头看着那只满是泥垢的手……
若把赵王带回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若不带回去,又有什么坏处?
就在这时,院子后方的侧屋门吱呀一响。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朝院中张望。
“长平君?哪有长平君?”
“方才院里好像有人在喊长平君!”
紧接着,他身后又挤出来两个人。一个头发打结、胡茬满脸的瘦高个,一个矮胖些、衣裳上全是泥点子的老者。
三个人缩在门框后面,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月光下,他们看见了赵丹正扯着一个身披重甲之人的袖子。
那甲胄的制式,那高大的身影,那匹站在院门外、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
瘦高个先反应过来,声音劈了:“还真是长平君!”
矮胖老者双腿一软,直接从门槛上跌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朝赵括扑过去:“长平君!长平君竟然来秦国接咱们了!”
侧屋里顿时炸了锅。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屋里涌出来。
有的光着一只脚,鞋都没穿;有的披着半截破被褥当衣裳;有的头上还顶着一把干草,像是刚从稻草堆里钻出来。
七八个人,全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他们涌到院子中央,围着赵括,有人扑上来就要抱他的腿,有人站在原地抹眼泪,还有人仰着头干嚎了一声,两腿一弯就跪在了青石板上。
“长平君来救咱们了!天可怜见,赵氏列祖列宗显灵啊!”
“长平君!我等在此苦候多日,可算……可算把你盼来了啊!”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挤到赵丹身边,一把扒住赵丹的胳膊,声泪俱下:“大王!大王啊!这腌?日子,可终于给咱们熬到头了啊!”
赵丹被他扒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另一个人抢过话头,朝着赵丹急切道:“大王!您这次回了邯郸,可一定要好好封赏长平君!”
“对对!给长平君加爵!”
“封地!必须给封地!”
“若非长平君带兵打进关中,咱们都要烂在这杜邮的地里了!”
七嘴八舌,闹哄哄的。
赵括站在这堆蓬头垢面的人中间,一言未发。
赵丹被众人围在当中,根本顾不上听什么封赏。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头冲着这群宗室近臣喊道:“你们!你们快跟长平君说说!我就是赵王啊!你们都认得孤,我不是冒充的吧!”
“大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敢说大王是冒充……”一个矮胖老者随意抹了把鼻涕,话说道半截,他抬头忽然瞧清了大王此刻的面容。
他看着赵丹,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王确实……瘦了太多了。”
瘦高个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嘟囔道,“从前那般雍容……今日这副模样……”
矮胖老者接话:“别说长平君认不出,就算是我等,若不是从邯郸一路被押着同行,今日乍一眼看过去,也不敢信这就是大王。”
“那你们快跟长平君说一说,证明我就是赵王啊!”
矮胖老者再次开口。
“大王莫急,大王就是大王,身份岂能弄错?只是这些日子委屈大王了。可如今邯郸的臣子来接您回去,您……您应该自称‘孤'才对。”
赵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孤……”
他转过身,望着赵括,努力挺直了那根被锄头压弯了半个月的腰板:
“长平君你看,这些人都能证明,孤就是赵王啊!”
赵括扫了一眼这群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替赵丹作证。
“长平君,大王只是瘦得厉害!”
“真是大王!老夫乃宗正赵贾,如假包换啊!”
“长平君,大王受了这等罪,形貌大变,你认不出也是常理,但他确实是大王啊!”
赵括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茬。
赵括面无表情,手臂微一发力,将赵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把君临重重往地上一立,视线扫过面前这群叫嚷的叫花子。
“尔等面如锅底,衣若破席。”赵括平淡开口,“本帅在朝中一向只知带兵,素来与宗室百官少有往来。你们这群人,本帅一个也不认得。”
是了,这些宗室平日里连朝都不用上,只管在邯郸城里吃喝享乐,赵括跟他们从无来往。让他们出来作证,跟让几个陌生人指着另一个陌生人说“他是赵王”没什么区别。
院子里七嘴八舌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几个宗室面面相觑,僵在原地。
他们身上没有官印,没有配玉,连件像样的冠服都没有,拿什么去证明自己是宗正、是重臣?
赵丹的心沉到了底。
冒充赵王者斩,赵括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如果赵括咬死了不认,真把自己当冒充的乱民一刀砍了,扔在这杜邮的枯井里,等大军撤回邯郸,谁能知道真相?
为了自证身份,赵丹额头冒出冷汗,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两步抢到赵括面前,搜肠刮肚地翻找两人单独打过交道的过往。
“长平君,你仔细想想!在邯郸龙台宫,孤是赵王丹啊!”
赵丹声音发抖,语速飞快:
“你长平大胜回朝,舍弟赵牧在稷下学宫吟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引得满朝非议……”
赵丹说到这里,舌头突然有些打结。
那次朝会,分明是他纵容赵胜与赵郝当庭构陷赵括,意图借诗文治赵括的罪。
见赵括依旧拄刀不语,赵丹咽了口唾沫,只得继续往下倒:
“孤记得……当初长平大战之后,孤在龙台宫上朝,第一次宣你上殿。你……你连自己该站哪儿都不知道,孤让你站在文武两列中间。”
赵括抬了下眉:“说。”
赵丹硬着头皮继续说。
“后来……后来孤让你出征救韩,去守野王。孤给了你十五万兵……”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卡了一下。
兵给了,粮没给。
那句“库里一粒也调不出来”,是平原君当着满朝说的。但却是他暗中授意平原君,推说国库被熬冬钱掏空。
赵丹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桩。
“还有!孤派了李成去你府上做管家!”
赵括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丹没注意到赵括的表情变化,继续说:“李成是孤潜邸时的旧人,他……”
话说到一半,赵丹再次住了嘴。
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李成,那是他安插在赵括府里的眼线。
这话说出来,不就明摆着他赵王丹一直在监视自己的臣子了。
赵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可赵括已经开口了:“李成怎么了?”
赵丹咽了一口唾沫:“没……没什么,孤只是说,孤记得你府上的管家叫李成……”
周围那群宗室也渐渐安静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赵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发现自己跟赵括之间的记忆,翻出来的竟全是这些东西。
派人监视,断粮逼人,借诗发难,刑场设局。
桩桩件件,不是猜忌就是算计。
他刚想抬起手,想再次拽上赵括手臂,此时也散了力气,慢慢垂了下去。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夜凉如水。
他看着面前披甲按刀的长平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头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草鞋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