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刨地
从咸阳城外的主道折向西南,马行得不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
杜邮地势稍高,没遭水淹。
赵括骑在马上,借着月色环顾四周。这就是寻常的关中农庄,土墙茅顶。
原来白起就是死在这样的地方了……
顺着村口往里走,路过十几户农院,家家户户连个火星都看不见。整个村子黑灯瞎火,死寂一片。
赵括问:“村里怎么没人?”
阜汐坐在他身前,看着两侧的黑屋,答道:“村里的壮丁和旧卒,大多都跟着太公去打咸阳了。”
赵括想起此前的情报:“因为秦国朝堂克扣熬冬钱的事?”
阜汐点头:“嗯。”
再往前走百步,马蹄踏上了一片宽阔的田埂。
借着月光,赵括看见两侧地里种着的蔓菁被踩得稀烂。
泥土翻卷,地上深陷着杂乱的脚印。几截断裂的青铜戟杆插在田沟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月色下泛着黑,一块连着一块。
阜汐指着这片田地,陈述道:
“太公带回关中的四万秦卒,原本被朝堂打散。后来因为发不出熬冬钱,他们活不下去,又聚了回来,最后都挤在这片田上。秦国朝堂派了使者来招安,太公便是在这杀了使者,举了反旗。”
赵括目光扫过田埂,地上的残兵和血迹,全是在此死斗留下的痕迹。
穿过田埂,前方出现了一座青砖筑成的院落。这是杜邮村里唯一透出亮光的地方。院门外站着两名持戈的秦军甲士。
阜汐抬手指了指:“那是太公的院子。”
赵括扫向小地图,院子内看不见赵丹以及其余王室的光点,但看不见也不代表就没有,或许是赵丹对自己好感太低,算不得友方了。
院子前两个黄点,似乎是看门的。
赵括拉住马缰,转头对着身后的陌刀营下令:“你们停在这里。”
三百重甲步卒整齐驻足,铁甲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归于安静。赵括骑着野结衣,带着阜汐慢慢走上前。
院门外的两名秦卒听见动静,早早望了过来。夜色暗,看不清赵括的衣甲颜色,只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和后方黑压压的三百军阵。
两名秦卒以为是秦国朝堂派来清剿的军队,两人未退,反而双手握紧长戈,上前一步,挡在院门正中。
其中一人厉声吼道:“敢进院,想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阜汐伸手扒拉开赵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翻身跳下马,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是我。”
那两名秦卒借着门缝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眼睛猛地睁大,持戈的手松开了些:“女公子!”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跨出门槛,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阜汐。
“阿汐!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老仆眼眶发红,声音发着颤,“老仆听外面传言,说主君造反被诛杀在咸阳城外,又说赵括举兵席卷了整个大秦……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回不来了……”
说到这,老仆像是丢了力气,双腿一软,扶着门框呜咽起来。
阜汐站在原地,双手微垂,显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直说:“太公无事。”
老仆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无事?快告诉老仆,咸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下午的时候,我还听见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又是怎么回事?”
阜汐微微摇头:“说来话长。今日回来还有要事要办,晚些时候再跟你细细解释。”
老仆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多问。
他撑着门框站直身子,探着脖子往阜汐身后的夜色里张望,嘴里絮叨着:“主君是不是还在村口?你提前跑回来的?让我去村口迎接主君……”
“太公还在咸阳。”阜汐解释道。
老仆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好。”
他的视线收回,这才看清阜汐身后那匹高大的黑马,以及坐在马背上的赵括。
老仆上下打量了赵括两眼,向阜汐问道:“这位是谁?是主君新封的将军?”
阜汐立刻打断老仆的话:“不得胡说。此人身份不在太公之下,今日过来,是要接赵王的。”
老仆听见这话,脸色骤变,后退了半步:“接赵王?!女公子,他到底是谁?!”
赵括看着阜汐,称呼从阿汐又变成女公子了?
看来丫头在这里的面子也没多大啊。
赵括端坐马上,视线越过老仆,看着院门:“赵国,长平君,赵括。”
“赵……赵赵,赵括!”老仆结巴两声,嗓子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门前的两名秦卒手腕一抖,戈尖微颤,脊背死死绷直。
两个黄点瞬间转红,视野中,院内有七八个红点正贴着院墙蹲伏下去。
周遭四野原本未曾在意的零散黄点,此刻骤然全部转为血红色。四周的田埂间传出细碎的兵甲摩擦声。
赵括皱眉,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就这么几十个老弱残兵,也该跟我身后这三百重甲打。
赵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四周暗处:
“门后藏了两个,院墙后面有六个,田埂里零零散散一共也就三十来个。一群残兵老弱,老翁,跟我动手可讨不到好处。”
老仆又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赵括:“你……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阜汐闻言,回头多看了赵括一眼。
她也知道门后和墙后埋伏着人,但她说听出来的,根本断不出具体人数。赵括离门比自己还远,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但眼下无暇细想,阜汐横移一步,挡在赵括身前:“福伯,不得无礼,公子不是敌人。”
“公子?”老仆眉头紧拧,“你怎么能称他为公子!”
老仆声音忽的拔高,如数家珍般指着赵括:
“长平之战杀我秦军十五万,野王之战坑杀我秦卒十数万,如今更是打到我杜邮来了!女公子,你还说他不是敌人!称大秦屠夫为公子,你背叛主君了吗!”
阜汐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解释。太公已经成了赵括家臣的事太过离奇,说出来也无人会信。
原来我在秦国民间已经是大秦屠夫了?
赵括伸出手,将挡在身前的阜汐轻轻推向一侧,阜汐身子一顿,被推开了两步。
赵括抬手,朝后方招了下。
阵列中,两名亲卫抬着六尺长的君临跑上前,两人四手,恭恭敬敬将刀递上。赵括单手握住刀柄,提起,然后刀身砸在门前硬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仆看着那柄宽厚的巨刃,眼角直跳,不敢去想这刀劈在人身上会是什么下场。
赵括拄着刀,看着老仆:“老翁,想清楚。真要打,可是会死人的。”
阜汐看着周围剑拔弩张的阵势,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不行,不能杀这些人。”
赵括看着她:“我也不想杀,你有别的办法么?”
夜风卷过杜邮村外的田埂,卷起地上的浮土与干涸的血腥气。
阜汐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匕首,跨前一步,面对着老仆和暗处的秦卒:
“我来打。”
少女丢下这句话,瘦小的身形直接从野结衣的马侧弹出。
太快了。
违背常理的爆发力。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的双脚在冻硬的黄土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像道灰色的鬼魅,直接掠过老仆,一跃至门框上方,再跃便直接落进院里。
她太清楚身后这三百陌刀营是什么成色。那是一群被赵括用重金和外家功夫喂出来的绞肉机。
只要让他们端平刀墙平推过去,这三十个连皮甲都穿不齐的老兵,连一轮齐劈都撑不过。
她是在救他们。
刚落地,八个伏击老卒显然没料到敌从天降。
嘭。
阜汐反握那柄水波纹短剑,拿剑柄作锤,磕在最前面一个老卒的下颌骨上。老卒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双眼一翻,瘫在地上。
紧接着,她矮身避过一杆生锈的长戈,右腿扫出,抽中另一人的膝弯,第二个人栽倒。
“结阵!”福伯在后方厉声嘶吼。
但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临时拼凑的老兵阵型全是窟窿。阜汐身形连续拉扯出半弧,步伐看似缭乱,但却避过了所有进攻。
左穿,右插,肘击,膝撞。
她不杀人,专打麻筋、后颈与穴位。
十息不到,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老卒已经全躺在泥地里,痛苦地蜷缩着,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住手!”
福伯急红了眼,冲入院内,抄起一把柴刀就要拼命,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
阜汐欺进他怀里,左手叼住他的手腕,拇指按住麻筋猛地一压,柴刀当啷落地。
下一瞬,她反剪住福伯双臂,顺手扯下他腰间的麻绳,绕着手腕和腰身飞快打了个死结,把人捆成了粽子。
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二三十个呼吸。
院内重新陷入死寂。
而在院外。
轰。
三百陌刀营甲士齐刷刷往前踏出分散,绕着不大不小的院子包成一圈,团团围住。
三十八斤的制式陌刀从肩头卸下,刀柱砸地,像一堵漆黑的钢铁城墙,将外围空间封死。
没有一个人拔刀出鞘,但那股从长平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冷酷杀意,已经压在了每一个残兵的胸口上。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看着左眼角视野边角处的半透明淡蓝色小地图。
一簇簇跳动的暗红色光点,在阜汐的冲击下,从移动变成原地停滞,最后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确实也没必要下令屠杀。
对付这群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老兵,用陌刀营就是杀鸡用牛刀。阜汐愿意去当这个恶人,替他把路扫平,他乐见其成。
“看紧一点。”赵括吩咐外围陌刀营一句,将君临提在手里,悠哉悠哉踏入院中。
他忽略地上被五花大绑、依然用喷火眼神怒视他的福伯,径直越过那些倒地的残兵,走向那扇虚掩的青砖院门。
赵括看见,院中只站着一个人,身着粗布麻衣,正在洗脸,那个人对于院内所有的打斗全无动于衷,似乎这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真没用啊……我连这点事都干不好……”只有福伯满腔恨意,嘴里嘟嘟囔囔,主君那样的大人物在举兵造反,临行前只交代了他这个老仆一件事,就是看好赵王。
“主君,真不赖我看不住赵王啊,这个是赵括亲自打进来了,是你都打不过的人来抢赵王!”
福伯死盯赵括,“要杀要剐随你们赵人的便!堂堂赵国上将军,长平君,带着三百甲士来欺我这一群老弱,何必如此作践人!”
听见院门口老仆幽怨的哀嚎时,男人肩膀忽然抖了抖,他端着盆,呆若木鸡地回了头。
四目相对。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
赵括看着那个端着盆的男人。
男人看着提着巨刃的赵括。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
赵括眼睛扫过那个男人,再扫过眼角小地图,来回比对。
【姓名:赵丹】
【身份:赵国国君】
【健康值:60】
【好感度:15(戒备)】
【状态:疲惫、惊骇、茫然】
啪嗒。
赵丹手里的木盆砸在青石板上,井水溅了一地,打湿了他的草鞋。
“赵……赵括?”
赵丹的嗓音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赵括手里那把骇人的厚背长刀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丹的嘴唇哆嗦着,脑子转不过弯。
他被白起从邯郸掳走,一路押到关中,关进这座院子的地窖里。
窖里黑,潮,冷,跟着他一道被塞进来的还有几个赵国宗室和内侍,挤在一起,吃喝拉撒全在那几丈见方的地坑里。
半个月前,院子里的老仆嫌他们整日缩在窖里白吃干粮,把他们一个个拽了上来,丢了把锄头,指着院外的蔓菁地说,想吃饭,下地干活去。
他这辈子也没摸过锄头啊。
第一天,他握着锄头柄,手掌磨出四个水泡,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第二天,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蹲在田埂上干呕。
第三天,老仆端着一碗稀粥站在地头,嘴上呲溜稀粥,眼睛看着他赵丹弯腰胡乱刨地。
他饿极了……
堂堂赵国国君,开始蹲在关中一个村子的蔓菁地里,刨土,拔草,浇粪。
身边几个宗室和内侍,起初还哭天抹泪地喊冤,喊了两天,没人搭理,也就不喊了。饿了两顿之后,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扛起锄头下了地。
赵丹盯着赵括,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