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平安箭

赵括意味深长的看着阜汐,从头打量到尾,半天没开口,直到阜汐开始不自在。
这么盯着……妾作甚?
你这是要邀请我回娘家?
“我说的是正经事!”阜汐加重语气,不小心破功,又把妾这个自称忘了。
“回娘家不是正经事么?那可是人生大事。”赵括也加重了语气。
“算了,让赵王烂在窖里得了,估计比寻常百姓肥田。”
“田将军!”赵括吆喝一声。
田单听到赵括声音,骑马凑来。“末将在。”
赵括吩咐道:“你带三军先回邯郸,本帅另有安排。”
“将军……”田单本想问“将军所为何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将军……把陌刀营带上吧,也好护卫将军周全。”
“就这么办。”说完这句话,赵括再看向阜汐,“带路。”
杜邮在咸阳城西南,地势偏高。
从大军驻扎的高坡出发,先沿官道往西走一段,再从一条土路岔向南面。
前半程还能看见洪水漫过的痕迹,路边的庄稼地泡着浑水,沟渠里漂着碎木和茅草。
但越往西南走,地面越干,泥水退到了沟底,路两侧重新露出冻硬的黄土。
杜邮没被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括的队伍路过了咸阳。
远处的咸阳城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影。
城墙上点着火把,连成一线,像是给那座湿漉漉的城镶了一条橘黄色的边。城外的平原上还泡着没膝深的泥水,水面反射着城头火光,明明灭灭。
白起带着的十万秦军仍在忙着。隐约能看见火光下有黑色的人影在城墙根底下搬东西,声音传不到这边,只有风偶尔送来几声含混的吆喝。
赵括唤出小地图,拉了一下范围。
咸阳城的轮廓在地图上浮现出来,城墙上和城内密密麻麻全是红点,白起身在十万秦军中,在东北角的城楼上仅有的一个蓝点就显得相当刺眼了。
健康值稳定在四十。
状态栏挂着三个标签:“疲惫”、“担忧”、“困顿”。
赵括收回视线,目光落回前方。
“公子在看什么?”阜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找你太公的位置。”
“公子能找得到?”阜汐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能啊。”赵括抬手,随意往五里外那座黑沉沉的城头上一指,“喏,就站在那城头上。”
阜汐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作为死士,锁定目标本是她的内行。
但现在可是夜里,五里地,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火光,哪分得清谁是谁。
“不信。”她干脆道。
“响箭。”赵括回头,朝身后一伸手。
一名刚由陌刀营充任的亲卫愣了一下,连忙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响箭递上。箭镞后缠着油浸的麻布,尾羽染成绿色。
赵括没接:“换一支。”
亲卫又愣了一下,换了一支红漆箭头的响箭递上。
绿羽的哨子开了三个孔,风一灌进去,声音又急又碎,连珠似的尖响,是报敌袭、求援的警讯。
红羽的只开一个哨孔,骨腔大,声音低沉悠长,单发一支,是报平安、问安好的平安箭。
赵括接住,先回头看了一眼东面。
估摸着他现在距离赵军主力已经五十多里,官道上连火把的光都看不见了。这个方向射响箭,声音和流光传不到田单那边,大军不会误判。
赵括抽出一根火折子,将响箭顶端的火油点燃。
火油燃起,赵括搭箭上弦,弓臂拉满,箭头朝天,松手。
响箭窜上夜空,拖出一道红色的弧光,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啸声在旷野上空拉了很长一条线,然后碎开,散进风里。
阜汐看着那道红光划过夜空,开口说道:“平安箭?”
她转头看赵括:“公子是在告诉太公,你在这?”
赵括收了弓,把弓递还给亲卫:“那你信不信,过一会儿,你太公就得回我一支响箭。”
“太公才不会这么无聊。”
咸阳城东北角城楼。
白起站在垛口旁,一手拄着杂木棍,一手扶着城砖。
十万秦军还在水里忙。
城楼下的人影密密麻麻,?着没膝的泥水,抬木头、清淤泥、给难民分粥。哭声、号子声、木石碰撞声隔着几里地飘过来,闷闷地响,整天未停。
白起已经在城头站了大半天,腿脚发麻,后腰酸得厉害,视线偶尔会发花。
他身边的校尉跟了他一整天,几次劝他去歇会儿,都被他摆手挡回去了。
校尉不敢再劝,只把自己身上的皮袄脱下来搭在白起背上。
正在这时,校尉听见声响,忽然抬起头,朝西南方向望去。
“上将军,你看那边。”
白起偏过头。
西南方的夜空中,一道红色的流光正在下坠,尾端拖着流光,尖啸声从远处传来,在风里拉得又细又长。
红色。
平安箭。
白起盯着那道红光落下去的方向,杂木棍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一下。
西南,那个方向是杜邮。
主君的大军今天拔营东归,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出去几十里了。但这支响箭从西南方射出来,走反了。
“呵呵。”白起忽然笑了两声,“打赢了仗,这是想起来回去接大王了……”
“弓。”
校尉一愣:“上将军?”
白起伸出手,校尉赶紧从背上解下角弓递过去。
白起单手接弓,从校尉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响箭。他没去看箭头的颜色,只是摸了摸箭杆的纹路和配重。
他点燃火油,将弓拉了个七分满。
他的臂力已经不如当年,七分满是他此刻能稳住不抖的极限。
响箭离弦,朝西南方的夜空射去。
红光冲上去,同样是一声尖啸,但老弓旧弦,射出来的动静跟新箭有些差别。
校尉看着响箭划过夜空,又看看白起。
“上将军,那边是谁?”
白起把弓递还给校尉,重新拄起杂木棍。
“朋友。”
官道上。
阜汐正骑在马上,目光还停留在咸阳城头的方向。
一道红光从赵括指着的城楼上方窜起,拖着火星划了一道弧线,尖啸声隔一息才传到耳朵里。
阜汐的小嘴微张。
正懵着,她只觉身子一轻,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拎了起来。
她只觉得腰间一紧,身子腾空,屁股离开了马鞍,风灌进衣领。下一个瞬间,她被放在了野结衣的马背上,坐在赵括身前。
赵括松开手,回头对身后的亲卫扬了下下巴:“那匹马,你牵着。”
亲卫翻身下自己的马,小跑过去牵住阜汐那匹马的缰绳。
“喏!”
“又在作甚!”阜汐小脸羞红,小拳拳捶打赵括胸口。
“信了吗?”赵括一只手臂环过瘦小身子,得意问道。
阜汐被他一条手臂环着,前后都是他身上的暖意,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她稍稍平复下因亲密接触而起的心跳,开口问道:
“如何做到?”
赵括低头看着坐在身前的阜汐,及肩发丝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向后吹起,扫在赵括的胸甲上。
她身量未足,坐在宽大的马鞍前端,脊背挺得笔直,整个身子僵着,试图与背后的赵括拉开一点缝隙,但随着马步起伏,脊骨依然时不时地抵在赵括的胸膛上。
冷风里,她领口外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原本是惨白的,此刻却泛起了一层血色。这片红晕顺着耳根往上爬,将耳廓和露在外面的半边脸颊全染红了。
几个月前,在邯郸的偏屋里,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站在屋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如今不过是同乘一匹马,半张脸反倒红透了。
赵括开口问:“当初脱衣服的时候面不改色,怎么现在反倒脸红了?”
阜汐的眼角抽搐,她把头偏向一侧,看着夜色里的土路,闭口不言。
马蹄声在硬土上叩出单调的闷响,陌刀营的甲士踩着步子,跟在几步之外。
赵括没有停下,继续问出了那个男人都好奇的问题:“以前,还色 诱过别的男人么?”
阜汐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她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赵括脸上的神情敛起几分,语气发沉:“话多不多得看跟谁说,先回答问题。”
阜汐沉默了几息。
“没了。”
“真没了?”
“别的目标,都直接攮死了。”
赵括坐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原来那么早就看上我了?”
阜汐低下头,视线落在随着马步起伏的马鬃上。
“当初就该一刀攮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