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飞鸟
“啊?”赵括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把赵王忘了。
伐秦这一路打下来,事情一件接一件。
赵王自从在邯郸城破被抓后,便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如今大军班师回朝,总得跟邯郸的百姓和赵国宗室交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嬴异人。
探马之前传回的情报,嬴异人受了伤,人在雍城。大军既然已经东归,再分兵去打雍城费时费力,得让黑冰台去把这事办了。
赵括唤出小地图。
视线内,代表大军的蓝色光点密密麻麻地填 满了官道。他放大地图范围,扫视周围的林地和矮丘。
地图上除了蓝点,没有发现任何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光点。看不出黑冰台的人藏在哪里。
赵括回头喊了一声。
“丫头。”
阜汐骑着马,落后几个身位,她低头盯着马颈上的鬃毛,没有反应。
“阜汐。”赵括加重了语气。
阜汐身子一顿,抬起头。她一拉缰绳,催马上前,与赵括并排:“公子何事?”
哟,称呼换回公子了。
他没提这茬,直接问道:“我要找你们二号,怎么叫他过来?”
阜汐将嘴唇撮起,下颌微收,摆出一个古怪的口型。
一声类似杜鹃的鸟叫从她口中传出。声音很尖,穿透了周围隆隆的车马声和脚步声,传向远处的荒野。
几息之后。
右侧的山林里传出一声寒鸦的叫唤。
紧接着,左侧的草丛、前方的土丘后,接二连三地响起鸟鸣。
有鹞鹰,有斑鸠,有白鹭。七八种不同的鸟叫声起伏交错,依次响过一遍后,四周重新只剩下大军行进的脚步声。
阜汐听完,转头看向赵括:“杜鹃是十一号。刚才的寒鸦是二号,鹞鹰是五号,斑鸠是七号,白鹭是八号。”
她将听到的鸟叫声依次对应了编号。
赵括觉得不可思议:“黑冰台不是有七十二人?你们得记住七十二种鸟鸣?”
阜汐看着手里的缰绳:“只有十一种,我是最后一位。”
赵括很好奇:“那一号是什么样的?”
阜汐张开嘴,刚发出了半声类似夜枭的叫唤。
忽然一道破空声,一颗石子从侧后方飞来。
赵括探手一把拽住阜汐的胳膊,将她往身侧猛地一扯。石子擦着阜汐的肩膀飞过,落进路边的杂草丛里。
一名穿着赵军皮甲的步卒从大军队列中走出来,停在赵括马前。
此人面相寻常,赵括看了他两眼,又唤出小地图扫了一眼,蓝点上标着二号,这才将这张脸与那晚见过的面孔对上。
赵括问:“你怎么穿着赵军的衣甲?”
二号答:“藏木于林,藏尸于石海。”
赵括没有出声,心里想:我是问你从哪扒的赵军衣服。
二号说完,转头看向阜汐:“一号如今在黑冰台的刺杀名录上。”
没等二号把话说完,阜汐便抢过话头:“知道,不可用此枭鸣,否则会引来台内死士暗杀。”
阜汐顿了顿,指了指身旁的赵括:“总教头的主君想听,我才学给他听的。”
二号没有再看阜汐,临行之前,赵军丢下一袋袋粮食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再次审视这位将军,沉默几息后才开口:
“主君唤吾何事?”
赵括说:“你们有嬴异人的消息么?”
“回主君,嬴异人如今本就是黑冰台的目标,如今我们已经查明,他在雍城,正打算向他动手。”
这样啊……
二号继续说道,“不瞒主君,我等原本打算将主君送出函谷关,便与主君拜别。黑冰台生于大秦,按规矩随意出秦。若主君日后再入大秦,我等亦会护佑主君安全。”
赵括坐在马背上,看着二号。
称自己一声主君算是给他赵括面子了。
这二十多号人如果真的跟着回了邯郸,确实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弄不好还会和芈师起冲突。
再说,二号这个这个人自己也控制不了,说是投诚,其实更像是对自己品行的认可,跟他的手下临时合作。
不想跟他回赵国也无可厚非。
“可以。”赵括点头。
二号抱拳:“谢过主君。”
赵括解下腰间的一块令牌,递给二号:“有消息,派人送去邯郸。”
二号接住令牌,指腹蹭过冷硬的铜纹,动作稍有滞涩。
他抬起头,再看一眼赵括。
作为死士、刺客,不被信任是常有的事。
他遇到的无数上位者,无不是用你先防你,给事先攥绳。哪怕是养熟的鹰,递肉的时候也要拴着脚绊子,防着啄了主子的手。
可面前这位长平君……
竟然就这么放任他混迹在大军之中,放任他留在关中,半分掣肘都没有,完全不害怕他反水,再派人行刺。
少年时他听游士讲豫让的故事,说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他只当是士人编出来哄人的空话。
可现在,握着这枚令牌、坦荡看着他的人,是赵括。
赵括没留意他眼底翻涌的心思,或者说留意到了,也没放在心上。他指尖敲了敲马鞍,直奔正题:“对了,注意一下,嬴异人身上有些诡异。”
“主君请讲。”
随即赵括就将嬴异人控人心神的异术讲述一遍,期间阜汐还插嘴说了一遍自己被控心神的经历。
二号听后低头沉思。
“怪不得……”
怪不得,十号和这一任的十一号竟然会在一个王室公子手里折刃……
二号将这其中的关窍想个明白,收起心思,将令牌妥贴收入怀中,对着赵括抱拳一拜。
“吾记下了,主君保重。”
说罢,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背影便彻底融进了行进的赵军步卒队列中,再也分辨不出。
紧接着,大军队列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寒鸦叫唤。
随后,四周的荒野与林地里,各色鸟鸣声依次起伏回应。
赵括唤出小地图,只见代表赵军大队的密集蓝点中,有二十多个光点脱离了整齐向东的行进路线,朝着关中不同的方向四散远去。
鸟鸣声渐渐平息。
赵括关掉地图,双腿微夹马腹,正欲提速赶路,身侧的阜汐忽然开了口。
“妾也要走了。”
赵括勒住缰绳,转头看她:“怎么你也要走?”
阜汐坐在马背上,侧头看着赵括,嘴角牵动了一下:“又舍不得妾?”
赵括看着她,随口回道:“天寒榻冷啊,缺个暖床的。”
阜汐没接他这句玩笑话,她收拢马缰,让身下的马匹停在官道边缘。
“公子的赵王在杜邮。”阜汐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赵括一愣。
“太公家的地窖里。”阜汐转过头,看着他,“公子不去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