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救灾
赵括看完最后一个字,顺手将那一卷竹简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星顺着竹片边缘灼了上来。
阜汐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赵括。她只躺着,没有下床一探究竟的意思,随口问了一句:“看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了?”
赵括看着她:“你怎么不好奇?”
阜汐看着帐顶,声音平淡:“好不容易把那些年的记忆忘得差不多了,我可不想再记起来。”
有点道理。
他收回视线,看着炭盆里的竹片被高温炙烤、烧红,表皮逐渐碳化,最后化作一堆黑灰。
这卷竹简能跟黑冰台的机密卷宗收拢在一起,说明芈师留下的这本手记,早就被大秦的情报组织收缴并翻阅过。
或许直到现在,黑冰台的内部名册上依然留有追杀芈师的密令。
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黑冰台的人出现在芈师跟前比较好。当年在咸阳城围杀嬴?u的人里,说不准就有如今的二号,或是其他什么老面孔。
只是有一点,赵括想不通。
芈师当年带着女儿逃跑的时候,时间再怎么紧迫,拿走一卷竹简或者直接扔进火盆里,不过是顺手的事,她为什么没带走?也没有毁掉?
或许她就是想留在那,让嬴?u看见。
在她带着年幼的云岚逃离咸阳的途中,或许还一直期待着嬴?u能在整个大秦精锐的围剿下活下来,逃出关中,去邯郸找她。
但这终究只是猜测,除了亲口去问芈师,这些陈年旧事已经无从考证了。
赵括拿起一旁的火钳,把炭盆里还没烧透的竹节彻底捣碎。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亲口问她的。
“上将军。”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西边的秦军动了。”
赵括停下手里的火钳。他唤出小地图,扫了一眼。地图上,原本停驻在西侧高坡边缘的大片密集红点,此刻正迅速铺开,朝着坡下被泥水淹没的关中平原移动。
赵括转头,看向榻上的阜汐:“真不打算出去看看?”
阜汐在榻上翻了个身,拉过被角盖住肩膀,背对着他:“帐里暖和。”
“行吧。”
赵括放下火钳,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夹杂着泥水的气味吹过来。
赵括走到高坡边缘,向下俯视。
咸阳城外的平原,此刻变成了一片连绵的浅水洼地。浑浊的黄水淹没了原有的沟渠、良田和道路。水面上漂浮着断木、杂草以及被冲垮的草棚碎木。
坡下,十万秦军已经解散了原有的战斗阵型。
黑色的玄鸟大旗插在几处泥水较浅的高坎上。无数穿着黑色甲胄的秦军士卒正踏进及膝深的泥水里。
他们将青铜戈矛插在干燥的岸边,徒手下到水里。
几名士卒合力,将横在道路上的粗大断木抬起,挪到一旁。有人在水洼里?水,拉出陷在烂泥里的推车和牲畜。还有成建制的百人队,用长木板和残破的盾牌铲起淤泥,清理出通往咸阳城门的道路。
白起站在西侧的一处高坎上,手里拄着那根杂木棍。几名传令兵在他身侧来回穿梭,挥动令旗,将秦军各部分派到不同的区域疏通水路。
一名赵军校尉走到赵括身侧,停住脚步。
他顺着赵括的视线看下去,盯着那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搬运木石的秦军,抱拳低声开口:“上将军,秦军散了阵型,全陷在泥水里了。”
校尉伸手指着下方:“他们身上穿着甲胄,在水里迈不开腿,调动迟缓,更无法结成盾阵迎敌。此刻若是我军从高处冲杀下去,秦军首尾不能相顾,只能任人宰割。上将军,可要下令出击?”
赵括站在风口处,看着下方在泥水里刨挖淤泥的秦军。
冲进去自己不也陷泥里了,真打也该拔箭射呀。
赵括抬头一拍那校尉脑门子,“打个屁,一群初逢国难的大秦哀兵,在这里与他们搏命能捞的什么好处?”
这群十万秦兵忍着没跟赵军拼命都全靠武安君军威压制,打这种旷野大团战操作空间太小了,完全是两相搏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等帐打完了,这十万人也该回去种田了,放这十万人一命,留在秦国给自己种地那不香么。
赵括看着坡下的平原。
这次放水,并没有将咸阳夷为平地,充其量只是一场大范围的严重内涝。
水势已经平缓,漫出河道的洪水开始顺着地势和沟渠缓慢回流。但是,在那层浑浊的水面之下,关中平原刚刚抽芽的春苗,连同数百万亩良田,全被黄泥浆掩盖。
水总会退的。
可等泥水褪尽,表层的泥沙在日照下板结,地里的庄稼便毁了。
大秦今年注定颗粒无收,一场席卷整个秦国的大饥荒,已经无可避免。
反观赵国,野王的土豆马上就要迎来第二季的成熟,赵国此后便不再缺粮。
赵括叹了口气:“准备拔营,回赵。”
军令顺着高坡传达下去。
坡腰处,百姓们站在泥水边缘,看着底下的关中平原。
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和茅草,地里的春苗被泥沙盖得严实。几名老农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
咸阳太仓的粮食,此刻都装在赵军的辎重车上。水毁了田,冲垮了屋宅,关中今年连一粒新粟都收不上来。
人群里起初是几声压抑的抽泣,没过多久,哭声便沿着土坡连成了一片。
一个干瘦的老汉跌坐在泥水边,双拳用力捶打着冻土,扯着嗓子干嚎:“额滴娘嘞……没法活了!这地全毁了啊!”
旁边的妇人死死搂着怀里的孩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仰着头哭喊:“老天爷啊,这是不让人活了啊!以后拿什么填肚子……”
没有粮食,水退了也是等死。几十万百姓望着脚下的黄泥汤子,满坡都是绝望的哀嚎。
有人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军营地里那些装满麻袋的辎重车,刚要往前迈步,旁边的人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用力摇了摇头。
刚从西边回来的秦军士卒,已经把宝鸡峡的事传开了。
把水蓄起来的是蒙骜,下令死守泄水闸的是嬴安。嬴安已经被武安君砍了脑袋。
赵军提前把他们赶上高坡,架锅熬了三天粟米粥,如今水真的来了,赵军仁至义尽,他们连恨的余地都没有。
高坡上,传出了赵军拔营的号角声。
百姓里的哭嚎声顿时更大了。二十万人瘫坐在地,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一辆辆装满粮食的辎重车离开。
忽然,一辆辎重车边缘的麻袋晃了一下。
“砰”的一声,一整袋粮食从车上砸落,掉在黄土上。
最前排一个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是没看清……
只见掉落的麻袋后面,两名赵军士卒探出身子,将又一袋粮食推了下去。
紧接着,一袋,两袋。
一队队赵军士卒走到辎重车旁,解开绳索,将车上的粮食一袋接一袋地卸下,直接丢在坡地的空处。
有人瞪大了眼,从泥地里撑起半个身子:“这……这是……”
旁边的人张着嘴,看着那一座座垒起来的粮堆,喃喃出声:“老天爷……啊。”
人群里传出声音:“这……粮食,粮食怎么都被赵军丢下来了?”
成百上千名赵军士卒开始卸车。
原本垒在辎重车上的麻袋,被一袋袋搬运下来,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堆积起来。一座,两座。没过多久,高坡上便多出了十几座连绵的粮山。
百姓们愣住了。
这时,一名赵军军吏拿着简牍,顺着土路走到坡下的泥水边缘。一名满身污泥的秦军佰将?着水迎了上来。
赵军军吏将简牍递过去,抬手指了指坡上的粮堆,说了几句话。
秦军佰将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简牍,又抬头看向坡上那一座座粮山。手里的青铜戈从掌心滑落,“吧嗒”一声掉进泥水里。
佰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浆中。他双手捂住脸,肩膀抽 动,泥水顺着指缝流进脖颈里,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嚎声。
高坡上,赵军集结完毕。
步卒在前,骑兵在侧,大军顺着高坡东侧的直道向东开拔。空载的车马碾过碎石,发出隆隆的声响。
坡腰上,那名最先发现水患的老农往前迈了两步。
他身旁的中年妇人跟着走下土坎。铁匠、商贾、孩童,一个接一个地迈开腿。
二十万关中百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赵军的队列后方。
人群越聚越多,队伍越拉越长。一路跟着,送出十里,直到赵军的赤色大旗消失在官道尽头,人群才渐渐停下脚步。
官道上,马蹄声碎。
田单骑马跟在赵括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停步的关中百姓,开口问道:“上将军,我们带走的粮食,仅仅够大军走回邯郸。为何要把存粮留下这么多?”
赵括看着前方的直道,开口道:
“关中大水,秦国今年必定绝收。若是不留粮,这二十万人,连同整个关中的百姓,大多都熬不过这个青黄不接的年月。留下这些粮食,秦国往后三代人,再也提不起恨赵国的心气。”
赵括伸手入怀,隔着衣料碰了碰那卷带有血印的帛书。
“更何况,秦王已经签了国书。大秦岁贡三万战马,百万石粮草。秦人得先活着,才能给赵国种粮,给赵国养马。”
田单骑马跟在赵括身侧,将军心真黑啊,他听完赵括的话,刚想回到一边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出兵前,武安君攻破邯郸,把大王抓去了关中。如今秦国已降,大王那边,不派人去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