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往事

赵括回到帐中,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阜汐还躺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柄匕首。
他扫了一眼小地图上阜汐头顶的数值,健康值已经缓慢上升到接近六十,气血在慢慢恢复。
阜汐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见赵括进来,随口问道:“外面动静挺大的,出什么事了?”
赵括走到榻边坐下,打趣道:“光张嘴问,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心里想着,外面那么精彩的场面,没看到可太可惜了。
阜汐继续躺在榻上,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不爱凑热闹。”
赵括正要说话,帐外传来一个亲卫的声音:“回主君,受您吩咐,把咸阳宫内关于黑冰台的案牍都整理好了。”
阜汐听见这话,手里的匕首停住,抬头看了一眼赵括:“为何要调查黑冰台?”
赵括看着她,语气随意:“其实是想查你。”
阜汐脸红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括,不再搭理他。
赵括看着她背影,脸红个泡泡茶壶。他顿了顿,对帐外喊道:“带进来。”
“喏。”
帐帘再次掀开,几名亲卫抱着成摞的竹简走了进来,在案几旁依次放下。
竹简堆了小半人高,每一卷都用麻绳捆扎,上面贴着标注年份和类别的小木牌。
赵括走到案几前,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扫了几眼。
竹简上记载的是黑冰台某一年的人员调动,从关中各郡县选拔的新人名单,还有他们的家世背景。
他又抽出几卷,都是类似的内容。
赵括放下竹简,转头看向躺在榻上的阜汐:“你在黑冰台多久了?”
阜汐背对着他,开口:“十年前,入得黑冰台。”
“十年么……”赵括念叨一遍。
之前总觉得芈师和阜汐认识,是因为她们都在黑冰台的缘故?
但是阜汐因为年级太小,所以说对芈师没印象,反而芈师会对当年的一个小女孩有印象?
凭什么,身为黑冰台一号的芈师会对一个刚入台,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孩有印象?
赵括翻开另一卷竹简,这卷的内容是黑冰台某次选拔考核的记录。
竹简上记载了考核的具体项目:潜行刺杀、伪装渗透、拷问审讯、追踪反追踪。
考核地点设在秦岭深处的废弃军营,三十名参选者需在七日内完成指定任务,潜入营地斩杀“目标”,全程不得暴露身份,不得被其他参选者发现。
参选者之间可以互相厮杀。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七十二人。
竹简末尾用工整的小篆记录了存活者的排名,以完成效率和隐蔽程度为标准。
一号:嬴?u。
赵括盯着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先前他推测出来的黑冰台一号不应该是芈师么?
怎么又成了嬴?u?
芈师让我杀白起是为了给嬴?u报仇……
唉……白起也算得上我的一大助力,再加上还有阜汐这层关系,我是真不想对白起动手。
嬴?u当时的死亡,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赵括继续往下翻。
竹简后面几行记载了嬴?u的身世背景:
王室旁支,自幼习武,天赋异禀。主动请缨加入黑冰台,考核中展现出惊人的杀伐手段,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再往后,便是各种关于嬴?u在黑冰台中表现的记录,无非是完成了什么高难度任务、刺杀了哪个要员之类的。
赵括放下这卷竹简,又从案几上翻出一卷记载王室谱系的文书。
他顺着时间线往后查,终于找到了嬴?u的条目。
寥寥几笔中,多次出现“宣太后”三个字。
曾经白起告诉我,嬴?u是宣太后手下最倚重的剑士,果然是真的。
我当时便判断,嬴?u要么至少也是芈师的师父,要么是芈师的情人。
带着这个方向,赵括继续翻找。
他抽出几卷标注为“黑冰台人员调动”的竹简,一直往后翻,翻到昭襄王二十八年的记录。
这不就是历史上蔺相如当庭逼秦王击缶的那一年……
那一年,黑冰台再次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考核。
竹简上,一号的名字变成了:芈小衣。
找到了。
芈师果然也是黑冰台的一号。
而此时的嬴?u,已经成了黑冰台的实际掌控人。
赵括盯着这两个名字,心中盘算。
不对。
芈师十一年前出逃的,阜汐进入黑冰台才刚十年。
时间对不上。
阜汐和芈师不是在黑冰台内认识的……
赵括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卷竹简的字迹与其他竹简不同。
旁的竹简字迹随意,显然是史官记载。而这一卷,字迹小巧娟秀,透着些小家子气。
赵括拿起展开,最前面的部分已经稍有模糊。
他从能看清的第一行开始读。
“练了一门叫做枯荣引的功夫,好疼……”
“枯荣引有所精进,师父称赞小衣资质非凡。”
……
“今日,师父教了游龙步……”
赵括愣住。
卧槽。
我丈母娘的日记本?
他没忍住,把这“卧槽。”两个字说出了声。
“怎么了?”榻上,原本背对着他的阜汐听见动静,翻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赵括立刻把竹简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转头看向她,撇开话题:“没什么,过会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阜汐看着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那你问。”
“过会再问。”赵括挥了挥手。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
他怀着探查真相的严谨态度,绝对不是出于猎奇的心思,继续看向上面的娟秀字迹。
“今日师父夸我了。他说我的剑法已有几分火候,让我不要骄傲。天地可鉴,小衣从未骄傲。”
“夏。师父查验武功。我将游龙步走错两步,摔在泥地里。师父未曾责罚。”
“秋。太后召师父进宫,一连三日未归。我蹲在宫墙外守着。第四日,师父出宫,太后身边的侍女送他,还递了个锦囊,不知为何,心中酸涩。”
这是吃醋了?
赵括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继续往下看。
“师父说,我已经可以出师了。我不想出师。出师了,我就要回宣太后身边听令,就见不到师父了。”
“我问师父,能不能让我再多留一年。师父说不行,该走的路总要走。我哭了,师父很慌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哄我。最后他答应我,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一次。”
“今日第一次执行任务。目标是一个叛逃的旧部。我在他睡梦中割断了他的喉咙。回来后我吐了一整夜。师父一直陪着我,给我递水,拍我的背。他说这是每个黑冰台的人都要经历的。他说我做得很好。”
赵括屏住呼吸,一连跳过许多,手指拨动竹简,翻到最后一段。
“昭襄王三十二年,春。”
“癸水已有两月没来。晨起练剑时,总觉反胃作呕。”
“我换了身粗布麻衣,去城南找了个医工搭脉。医工说,是滑脉,有喜了。”
“我有了师父的骨肉。这事绝不能上报黑冰台。若师父知晓了,这总台里,怕是就容不下我了。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
赵括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竹简往下拨弄,继续看下去。
字迹到这里,笔画变得有些凌乱。
“昭襄王三十二年,夏,瞒不住了,我只能告诉师父。”
“师父坐在榻上,拔出剑,拿麻布擦了半个时辰。他一句话也没说。擦完剑,他站起身,说:生下来。他来想办法。”
“秋,是女儿。很小,还没两把剑重。”
“师父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我求他抱一下,他告诉我在黑冰台,有了牵挂,就是把脖子递到别人的刀刃上。他不许我将孩子留在身边,当夜便抱走,寄养在城外的农户家里,我求了他许久……”
“昭襄王三十六年。女儿四岁。赵国送来了一个质女,叫云岚。长得与女儿一般高。总台把看管赵国质女的差事派给了师父。”
“三日后的夜里,师父接我出城,去了那个农户家。他把女儿抱上马车,带到了咸阳城角的质子府。”
赵括盯着竹简,瞳孔缩紧。
“质子府的后院有口枯井,师父在井边挖了个深坑,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走进正屋,将那个睡梦中的赵国质女抱了出来……”
赵括再往后看,后面的字迹陡然变得凌乱无比。
墨迹在竹片上大片晕开,有些地方甚至连竹简的表皮都被笔锋划破,像是被剑砍过。
后续长一段全是凌乱墨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小马的玉符,用红绳穿了,挂在女儿的脖子上。”
“师父转过身,对我说:‘从今天起,赵国的云岚公主就在这屋里。’”
“我看着榻上的女儿,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师父拔出剑,剑锋挡在我的手前,他也看着我们的女儿,但那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麻烦,或是一个死人……”
赵括伸手猛往胸口一摸,拽出他戴了接近半年的小马护符……
他想起那时芈师抬剑指着自己鼻尖,却在看见这个护符后选择了收手……
原来如此……
云岚说这个护符是她的母亲留给自己的……真的的母亲就待在她的身边,但她从未喊过她半声阿娘。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竹简,转过头,看向榻上的阜汐。
“咳咳。”赵括干咳了两声。
阜汐翻了个身,看着他:“有结果了?”
“嗯,挺大的发现。”赵括又问道:“进黑冰台之前,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咸阳城角的质子府。”阜汐坐直了身子,“我是韩国送来的质女。”
“你当时不是说……”赵括回忆起当时阜汐告诉过他,自己说上党人来着。
“自然是编造的。”阜汐说的坦坦荡荡。
行吧,合情合理。
赵括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后来在质子府里,你有没有年纪相仿、玩得好的玩伴?”
阜汐愣了一下,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回想很久远的事情。
“似乎……是有一个的。”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迟疑:“记不大清脸了……只隐约记得,身量比我稍高些。质子府里那些敌国送来的小孩都躲着我,好像就她,偶尔会跟我蹲在墙角挖泥巴,抓虫子。”
“后来呢?”赵括问。
“不见了。”阜汐摇了摇头,“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打着闷雷。第二天雨停了,我就再没见过她。”
赵括追问:“那你怎么会在那之后,进了黑冰台?”
阜汐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去摸索腰间的匕首柄,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质子府里……原本有个看管我们的大人。很凶。长什么样我忘了,只记得他总是板着脸,提着剑。”
“但他身边好像还跟着个女人。那女人的长相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她偶尔会在院子里练剑。那个很凶的大人不在时,她会偷偷把糕点塞进我和那个玩伴的手里。”
阜汐停顿了很久,似乎那场暴雨的记忆太过混乱。
“下暴雨的那个晚上,我害怕,一直躲在床底下。第二天早上爬出来……那个很凶的大人死在院子的泥水里,身上全是血。”
“那个经常塞糕点给我们的女人,不见了。跟我挖泥巴的那个玩伴,也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变快了些,这部分的记忆因为饥饿和恐惧,反而刻骨铭心。
“从那天起,质子府就没人管了,没人给我们送吃的。我们在院子里熬了几个月,树皮都啃光了。”
“后来,黑冰台的人进了院子。他们往地上扔了一块生肉,我为了活命,把另外几个质子咬得头破血流,抢到了那块肉。然后,我就被带走,送进了死士营。”
艹。
真正的云岚公主,在四岁那年就被嬴?u捏断了脖子,埋在了咸阳质子府的枯井边。
他的未婚妻,现在的赵王御妹,是嬴?u和芈师的亲生女儿。
在质子府的那几年,小云岚和同样身为质女的小阜汐一起长大,成了玩伴。
十一年前,那场变故发生。
芈师带着女儿逃出咸阳,去了赵国。阜汐留在了无人看管的质子府,最终沦为黑冰台的死士,也就是如今代号为十一的刺客。
十年。
云岚成了待嫁的公主,阜汐成了见不得光的死士。两人如今哪怕坐在同一张案几前,也再认不出彼此。
赵括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案几的竹简上。
他伸手解开最后一卷竹简的麻绳。这卷竹简很短,只有寥寥几根。
上面的字迹不再娟秀,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字甚至只写了一半,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昭襄王四十二年,秋。连着下了三天暴雨。”
“今夜,师父回府了。”
“我终于可以离开咸阳了……”
竹简到这里,彻底没了。
最后一块竹片上,干涸着一滴已经发黑发暗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