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洪水
几十个大秦公卿乱哄哄地顺着土路往下赶。
平时讲究体面的大臣们,这会儿全嫌宽大的锦袍碍事,纷纷把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咸阳方向跑。
刚下高坡,离咸阳还有段距离。
坡顶背风处,有个正蹲着啃干粮的老农停了嘴。他站起身,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被冷风吹出眼泪的眼角,眯着眼,直愣愣地盯着北边渭水上游。
冷风里混进了一股潮湿的水腥味。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闷响,连绵不断,脚下的冻土跟着直发麻。
老农抬起手,指着北边那道泛着诡异白色的天际线,扯着嗓子喊:“那……那是什么?”
这一嗓子,把周围维持秩序的赵军和百姓全引得望了过去。
天边平坦的黄土地边缘,平白冒出一道横贯天地的白线。
白线推得极快,几口气的功夫,就成了翻滚的水墙。狂涛里裹着连根拔起的巨木、泥石顺着河道和平原平推过来。
坡顶处,几名原本靠在一起取暖的富户商贾也顺着老农的手指望向北方。
其中一人忽然瞪大了眼,视线转向坡下。
那些刚才下了坡的公卿百官此刻还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远方正有一堵水墙朝他们压过来。
“那些当官的……”富户喃喃道,“刚才长平君说他们要与咸阳共存亡,我还以为是说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旁边几个商贾也看见了,纷纷啧啧称奇。
“其志可嘉啊。”
“到底是朝堂重臣,关键时候还是有风骨的。”
“不愧是咱们大秦的公卿,宁可葬身洪水,也要守着咸阳城。”
周围的百姓听见了,也纷纷侧目,看向那些正往咸阳城方向走的官员背影,神情中多了几分敬意。
但也有人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急了。
有个中年妇人站起身,扯着嗓子朝坡下喊:“快回来!快回来!大水来啦!”
“当官的!别往前走了!水来了!”
“快上来!快上来!”
喊声在坡顶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进来,朝着坡下的公卿们挥手呼喊。
那些大臣的家眷更是哭喊着往警戒线边缘挤,被赵军的长戟挡住,只能扯着嗓子往下喊。
坡下,土路上。
奉常令裹紧了袍子,听着身后坡上传来的嘈杂声,皱了皱眉。
“坡上那些人对着咱们喊什么呢?”他侧过头,问旁边的一名勋贵。
那勋贵冷笑一声:“还能喊什么?想必是妒忌咱们能回城,心中酸涩罢了。”
另一名九卿大员接话:“倒是不知长平君肯不肯放咱们的家眷下来。”
“你没看出来吗?”先前那勋贵嗤笑道,“长平君不杀百姓,心慈手软得很。咱们大官他说放就放了,那些泥腿子还能扣着不成?”
又有人附和:“就是。草包一个,要搁我手里,早全杀了,哪还容得咱们叫唤。”
众官纷纷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倒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昂着头继续往前走。
忽然,走在前面的一名老臣停了脚步,鼻翼翕动,嗅了嗅。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泥腥味?”
几名大臣愣了一下,也跟着吸了吸鼻子。
冷风里确实混进了一股古怪的潮湿气味,还带着腐烂水草的腥味。
“好像是有……”
也在这时他们隐隐约约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轰隆隆……
有人疑惑看向四周,其中一人朝着北方望去,他似乎是看到了某样不寻常之物,抬手指到:“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看去。
那是一道白线。
白线正在逼近。
“那是……雾气?”有人不确定地问。
“不对,”走在前面的一名老臣眯起眼,盯着那道白线看了片刻,脸色骤变,“那是水!”
“水?”
“什么水?”
“渭水……怎么可能!”
正说话时,大地再传来闷响。
那道白线越来越宽,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的功夫,白线便化作了一堵翻滚的水墙,裹挟着巨木、泥石,咆哮着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平推过来。
奉常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后,众官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嚎叫。
“大水……真的有大水……”
“赵括没有骗人……”
“那他为什么放我们下来?”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水要来了!所以才那么痛快地放我们走!”
“赵括小儿!心如蛇蝎!”
骂声刚起,前方村落在水墙面前瞬间被冲得粉碎,木屑残砖飞溅,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颤。
“别骂了!快跑!”
人群瞬间炸开,这群朝堂重臣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刚才下来的高坡方向逃。
有人跑得太急,一头栽进烂泥,顾不上站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有人锦袍挂在荆棘上撕烂,官帽滚落,头都不敢回。
奉常令撩着袍子,拼了命地往高坡上冲,两条腿抖得厉害,却还是死命地迈着步子。
“救命!救命啊!”
“长平君!饶命!”
凄厉的喊声顺着土路传上坡顶。
坡顶上,骤然一静。
那几个富户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先前赞叹“其志可嘉”的那个,干巴巴地把这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脸色涨红。
“……共存亡?”他喃喃,“就这么个共存亡?”
“呸。”先前最先望见水线的老农,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往怀里一塞,“我当他们是回去殉城的,原来是抢着回去逃命,临了又跪下来求赵将军捞人。”
“狗屁的风骨。”
随着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如今状况,哄笑、怒骂、唾沫星子便一齐在坡腰炸开。
“还大秦公卿呢,膝盖骨比棉花还软!”
坡下,奉常令跑在几十名大官最前面,就在马上踏上坡脚那一步之前。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扎在他脚前的土地上。
奉常令吓得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
嗖嗖嗖……
几十支羽箭从赵军阵中射出。
没有一支射向人群,而是全数扎在公卿们脚前一步的地面上。
密密麻麻的箭杆瞬间横在土路上,像是一片突然生出的荆棘林,生生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所有人停住脚步,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前方却是森森的箭阵。
大官们僵在原地,惊恐地抬起头。
高坡之巅,赵括骑在马背上,右手持弓,目光俯视着下方。
“再敢往前一步,就地射杀。”
奉常令跪在泥地里,洪水的咆哮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着坡顶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身影,声音嘶哑:“长平君!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长平君开恩!”
“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长平君!”
“求长平君给条活路!”
高坡上,赵括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又看了看远处那堵翻滚而来的水墙。
水势已经冲到了村落边缘,巨大的轰鸣声中,木屋被冲垮,泥土翻飞。
距离土路,不过数百步。
奉常令见赵括不语,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长平君!我等知错了!求您放我等上坡!”
“我等愿为长平君牵马执鞭!”
“长平君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括依然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坡顶那个失魂落魄的嬴柱身上。
“秦王。”赵括开口,“你的臣子想要上来,你同意么?”
坡顶,嬴柱猛地抬起头,没想到赵括竟会让他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坡下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也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他们的王。
嬴柱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手画脚、这会儿却跪在地上求生的臣子,又看了看远方越来越近的水墙。
“寡……寡人同意。”嬴柱嘴唇哆嗦着,蹦出一句,“让他们上来吧。”
“大王救命!大王救命啊!”底下的朝臣听到嬴柱搭腔,像抓着了救命稻草,疯了似的喊。
但下一刻,赵括的声音便将这点希望浇灭:
赵括笑出声来。“呵呵,你说同意就同意?”
嬴柱身子一僵。
赵括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现在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主?”
坡下,奉常令绝望地看着那堵水墙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雾扑面。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坡顶嘶声大喊:“大王!救臣!救臣啊!”
其他大臣也跟着喊:
“大王!”
“大王救命!”
“臣等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嬴柱听着这一声声大王,抬起头,跪爬了两步,一把攥住赵括的马缰绳,仰着脸求他:“长平君!他们……他们毕竟是大秦的朝臣!要是全死在这儿,大秦朝堂就空了!求长平君高抬贵手……只要你肯救人,寡人什么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赵括此时从怀里掏出卷早就备好的帛书,两指一松,帛书顺着风飘到嬴柱跟前。
“既然秦王体恤臣子,那就在上面用印签字吧。”
嬴柱手抖得厉害,捡起帛书展开,只扫了一眼,眼前就一阵发黑。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秦国自承挑起长平之战;割让函谷关包括函谷关以东所有城池;向赵国称臣纳贡,岁贡战马三万匹,粮草百万石;大秦国库全部的辎重财帛,全拿来给赵军当退兵的犒赏。
字字诛心。
这东西一签,大秦几代人打下的家底全光了,他嬴柱的名字得被钉在耻辱柱上,后世骂上千年。
“这……”嬴柱捧着帛书,下嘴唇咬出了血痕,“这条件太过了……寡人要是签了,怎么见列祖列宗……”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逆天的狂流拍在了咸阳城上,浪花泥石冲撞城墙,被撞得粉碎。
“大王!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长平君吧!活命要紧啊!”奉常令不敢回头再看身后的洪水,嚎得没了人声。
赵括在马背上稳稳坐着,看着底下的乱象:“秦王若是不愿,我不强求。只是这水不等人。”
浪头咆哮,底下哭声震天。
嬴柱盯着那冲撞咸阳城的洪流,心理防线塌了。列祖列宗的脸面,终究抵不过眼前百官之命。
“寡人……签。”
嬴柱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他掏出逃亡时随身带着的大印,哆嗦着咬破大拇指,在大印上涂上血,在帛书最底端,按了个血红玺印。
赵括拿过签好的帛书,扫了一眼,抬手将帛书卷起,塞进怀中。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洪水”,驱马回了营帐之中。
坡下的奉常令等人看见赵括回头,便以为禁令已解。
身后的轰鸣声大得盖过了所有动静,泥水带来的腥风已经打在了后脑勺上。
奉常令顾不得脚前那些拦路的箭杆,拔腿就往高坡上冲。其余的公卿也连滚带爬地往上挤。
但时间耽搁得太久了。
洪流的前锋已经撞上了高坡的底部。
浑浊的水浪翻滚着拍向土路。奉常令刚跨出两步,一排黄泥水便自下而上,重重拍中了他的后背。
巨大的冲力下,奉常令双腿离地,整个人向前扑出,惨嚎一声,“砰”地一声砸在斜坡上,下巴直接磕进了泥里。
咔嚓几声脆响,十几支扎在泥地里的羽箭被他的身体压得齐根折断。
奉常令脑子里“嗡”地一声空白。
完了。
他死死闭上双眼,双手在泥地里胡乱抠挖着,十指扣进泥土。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种身体被倒卷入水底的拉扯感,等待着泥沙灌进七窍。
一息。
两息。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忽然碎裂开来,变成了“哗啦啦”的退水声。
预想中被卷走的拉扯力并没有出现。奉常令只觉得后背一凉,衣服贴在了皮肤上。
他趴在泥地里,慢慢睁开眼睛,转动僵硬的脖子回过头。
拍在他背上的那股水浪散开了,正顺着土路的斜坡往下淌。浑浊的黄泥水在他的小腿处打了个转,最后平息下来。
水位停住了。
仅仅淹没了他的脚脖子。
水面上漂浮着几截断裂的枯树枝和一丛烂草,在脚踝周围打着旋。
奉常令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抠挖泥土的姿势。
不仅是这条土路。奉常令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咸阳平原。
那股原本气势滔天、撞向咸阳城墙的洪流,在触碰城砖的瞬间便崩解开来。
水势没有越过城头,而是顺着城垣的根部向两侧平铺蔓延。漫过平原的洪水,灌满了地里的沟渠和低洼处。
到了咸阳地界,这水深连人的膝盖都没过。
水势散了。
坡腰处,同样闭着眼等待被淹没的几十名大臣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们低头看着在脚踝边流淌的泥水,又抬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咸阳城。
高坡顶端,嬴柱瘫坐在地上,大拇指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盯着下面那一汪浅浅的泥水,眼睛直勾勾的,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