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失心疯
坡下那一声高呼并未得到回应,守卫的赵军甲士唯恐惊扰了赵括,当即拔出腰间环首刀,寒光映在惨白的霜雪上,甲士厉声呵斥:
“闭嘴!谁许你在此喧哗!”
那大臣被刀锋逼得浑身一哆嗦,但余光瞥见高坡上的赵括正拨转马头,那匹名为“野结衣”的战马正不紧不慢地走下坡来。
大臣暗自咬牙,凭着赵括这几日施粥、安民的所作所为,他笃定这位长平君不会因为一句问话便当众行凶。
果不其然,赵括拨转马头,野结衣踏着泥地,慢条斯理地踩过坡顶的碎石,行至近前。
负责看守的赵军甲士见上将军亲至,当即弃了那大臣,转身向赵括跪地请罪:“上将军,末将看管不力,竟让这些贼人惊扰了上将军的视听,请上将军降罪!”
“不必自责。”赵括翻身下马,目光如电,越过甲士,落在那个面色发白却努力维持礼仪的大臣身上,“何事?”
你最好真的有事。
那大臣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对着赵括长长一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意:
“外臣大秦奉常令,见过长平君。长平君率军入关,秋毫无犯,更在这三日内广施粟米,仁德之名早已传遍关中,我等满朝公卿,实感佩于心。”
赵括平静地看着他,等着这场虚与委蛇后的下文。
大臣见赵括不语,自以为揣摩透了赵括的心理,便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长平君,你看这大水未至……这连日来,我等承蒙赵军厚待,受之有愧。如今大水之兆似为虚言,长平君大智大勇,想必目的已达,不如……便放我等回咸阳城吧。”
他顿了顿,眼神中精芒闪动,指向坡后那面在晨风中翻卷的玄鸟大旗,刻意拔高声音,让周围所有的王公大臣都能听见:“更何况……”
赵括反问:“更何况呢?”
“更何况,如今嬴安将军已带十万大军归来,护我咸阳。长平君多日来怀揣和平之心,若是两国再动干戈,损兵折将,岂非不美?”
赵括眯起眼,先瞧了眼那十万秦军,然后视线掠过奉常令的头顶,看向那极远的天际。
想回城?
好,那就送你们回城。
“好。”赵括淡淡应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时,嬴柱终于带着一众勋贵挤了过来。他原指望自己出来主持大局,可刚走近,就发现这奉常令竟跳过自己,单枪匹马把事谈成了。
嬴柱脸色阴沉如铁,心中暗恨:这赵括这般好说话,果然好不容易得来一个逞风头的机会。
这帮老狐狸,平日里唯唯诺诺,到了这时候竟敢越过寡人谈成此事!
等回了咸阳,定要将这群不忠之臣尽数清算。
嬴柱努力挤出一副秦王威严,想要开口摆摆架子,却没料到赵括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谁想回咸阳城?”赵括目光扫向那群缩成一团的百官,语气随意,“想走的,这就送你们回去。”
嬴柱那一腔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被噎在喉咙里,憋得满脸通红。
而众官员见赵括竟已答应,立刻看向那位奉常令。后者满脸堆笑地回看众人,一副“不过是小事一桩,全在掌握”的姿态。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满朝官卿,此刻对着这位奉常令频频行礼,眼中的感激与佩服溢于言表。
这一刻,那大臣成了这群被困于寒风中的权贵心里的绝对MVP,而原本站立在中心的秦王嬴柱,反而成了被边缘化的孤家寡人。
赵括看着这场闹剧,在马背上轻挥马鞭,声音稍冷了些:
“半个时辰之内,没走的,那就别走了。”
“真能走?”一些大臣还是觉得难以执行,仰头问赵括。
“请便。”赵括只回了两个字。
奉常令心中狂喜,甚至来不及细想赵括为何要这般轻易放他们离去。
他只觉得这位长平君到底不过是年少心性,自己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试探,便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他昂首挺胸,回身对着那一众面露惶恐的公卿百官挥了挥手,神情中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的傲慢。
“长平君果然高义!”奉常令再次拱手,身子压得很低,“我等定当铭记长平君恩德,待入城后,必在王宫之中备下上好的酒宴,款待……”
“不必入宫。”赵括打断了他的话。
赵括看着他,语气寻常:“只需尔等想明白,下了这个坡,再想上来,那可就不可能了。”
话音落下,负责封锁路口的赵军士卒各自向后退开一步,青铜长戟收起,让出了一道宽阔的下坡土路。
几名秦国权贵迈步走过路口时,低着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今日能脱离赵军的看管,谁还会再来这荒郊野地受冻。就算真要寻个庇护,对面便是我大秦的十万精锐,谁也不会再踏足这片受辱之地半步。
众臣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顺着土路往坡下走。
嬴柱站在原地,那些平日里对他山呼万岁的大臣,此刻全围在奉常令周围,竟没有一个人回头多看他这个秦王一眼。
嬴柱盯着他们的背影,胸膛起伏。
走吧,都走。要是大水真来了,全淹死在下面才好。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子里,嬴柱的身子忽然猛地僵住了。
一阵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后背一凉,出了一身冷汗。光顾着恼怒群臣越权,光顾着想回咸阳脱离赵军,他竟然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才上来的。
万一……万一洪水真的来了呢?
嬴柱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高坡顶端。
赵括依然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但他并没有看正在下坡的秦国百官,更没去看他嬴柱。
他的目光从人群的头顶平平掠过去,落在远处的渭水尽头,仿佛这坡上百官的动静,还不如一阵风值得他费神。
赵括的右手拿着马鞭,横搭在鞍鞒上,指尖一下一下,极慢地叩着鞭杆。嘴角微微牵动着,带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再懒得开口,由着你去的神气。
嬴柱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
在咸阳宫做安国君的那些年,他每逢自以为揣摩准了君心,鼓足了劲说出一番话,君父从不打断,也不抬头,只在他说完之后,嘴角这么牵一下。
不置可否。不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凡是被君父这么看过一眼的差事,他回回办得头破血流,回回如此。
君父从不拦他。
君父只是看着他犯错。
风从坡上灌下来,嬴柱的牙齿开始打战。
他终于咂摸出赵括方才那句 “下了坡,再想上来就不可能了”是什么意思。
“大王?”
前方十步外,奉常令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嬴柱。他脸上带着催促与不解,招了招手:“大王,快些下坡吧。既然长平君放行,车马也已经候着了。”
周围的几名公卿也停下来,目光催促地看着他。
嬴柱看着坡下那条平坦的土路,又看了看远处的咸阳城垣。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冻土上,半步也迈不出去。
赵括收回望向渭水的视线,目光垂落,停在僵立不动的嬴柱身上。
他坐在马背上,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若想留下,也请便。”
这话一出,已经走出十几步的秦臣队伍里,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长平君到了此刻,竟还在强撑面子。”一名勋贵拢着袖子,压低声音与旁人交头接耳,“疯了才会留在这土坡上吹冷风。”
“真当自己是关中的老天爷了,说有水就有水。”另一人附和道,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些。
奉常令快步走到嬴柱身侧,听着后方的窃窃私语,伸手去扯嬴柱的衣袖:“大王,走吧,别在此处受辱了。”
嬴柱由着奉常令扯动了一下手臂。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赵括,又转头看向几里外巍峨的咸阳城垣,最后,视线越过城池,看向天边那一线泛着死灰色的乳白天际。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嬴柱猛地一挥手,重重甩开了奉常令的拉扯。
在奉常令错愕的目光中,嬴柱转过身,面向赵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冻硬的泥地上。
“长……长平君。”嬴柱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发着颤,“寡人……寡人想留下。”
这一声不大,却让周遭正准备下坡的秦国公卿们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空气凝滞了数息。
“大王!”几名靠得近的老臣反应极快,脸色瞬间涨得紫红,几步冲上前去,用身体挡在嬴柱外侧。
其余的大臣也迅速反应过来,慌乱地围拢上前,肩并着肩,人挤着人,硬生生在赵军的营帐前筑起了一道人墙,将跪在地上的嬴柱严严实实地挡在中间。
他们生怕外围的赵军甲士,甚至坡下那些端着碗的关中百姓,看见大秦的新王就这么跪在了赵国将军的马前。
一名老臣急得眼泪当场流了下来,他连嘴皮子都在发抖,弯着腰去拽嬴柱的胳膊:“大王啊!大王啊!您这是作甚啊!”
“大王!在咸阳偏殿受辱便罢了,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当着数十万人的面屈膝,这与叛国何异!”另一个宗室大员压抑着嗓音,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大秦数百年的先祖颜面,全在这一跪里丢尽了。
他们伸手去拉扯地上的嬴柱,想将他强行架起来带走。
但嬴柱就像是失心疯了一般,不仅不起来,反而双手扒着冻土,挣扎着又往赵括的马前跪爬了两步。
他怕死,他不想死。
留在这里,赵括既然供着他们吃了三天粥,就不会为了杀他而脏了手。
可一旦下了这个坡,回了咸阳,如果洪水真来,那就真成“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滚开!”嬴柱用力甩开老臣的手,眼珠瞪得通红,声音嘶哑,“要走你们走,寡人不走!”
“噤声!大王噤声!”奉常令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捂嬴柱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坡下的方向。若是让下面那二十万百姓听见秦王在此处发疯,局势就彻底乱了。
几名九卿大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看着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嬴柱,又看了看远处敞开的咸阳城门。
“大王这是惊惧过度,失心疯了。”奉常令咬了咬牙,低声做了决断。
他转过头,随手指了一名位阶最低的郎官:“你,留在这儿照顾大王。”
那郎官面色惨白,还未及推脱,其余的公卿百官已经立刻松开了扯着嬴柱的手。他们没有片刻的犹豫,转身拨开人缝,头也不回地朝着坡下快步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没过多久,高坡的边缘便只剩下一个跪在泥地里的嬴柱,和一个浑身发抖的郎官。
百官下坡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坡腰处百姓的注意。
前排一些混在难民里的咸阳富户和权贵看到了那群穿着锦服、毫无阻拦地走出警戒线的朝臣,立刻不淡定了。
“凭什么他们能走!”
“当官的回城了!他们把我们丢在这了!”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无数双推搡的手挤在赵军的长戟前,叫嚷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括看着那群快步走向咸阳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随后声音如闷雷般在半空中炸开:
“咸阳公卿,不忍城池蒙难!愿以性命抗击大水,誓与咸阳共存亡!其志可嘉!”
这道声音在冷风中远远传了出去,赵军的传令官立刻跟着高声复述,将这句话一层层传遍了整个高坡。
正在警戒线前推搡的百姓们愣住了。
而已经走到土路中段、听见身后高呼的秦国公卿们,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他们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反而将双手缩紧在衣袖里,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那座让他们魂牵梦萦咸阳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