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幻觉

起初,坡顶上的秦国公卿们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
但随着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震颤,那条黑线越来越宽,化作了漫山遍野的重甲军阵。风中,无数面玄色的旌旗猎猎作响,宛如一片黑色的怒涛。
一名老臣眯起老花眼,死死盯着那在风中翻卷的旗面,猛地揉了揉眼睛。
下一刻,他浑身像触电般颤抖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结着白霜的土坡边缘,指着西边嘶声大喊:“旗!那是玄鸟大旗!是咱们大秦的军队!”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冻得瑟瑟发抖的权贵堆里炸开。
新王嬴柱霍然起身,连披在身上的锦裘滑落进泥土里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没看错。
那整齐划一的步阵,那熟悉的黑色重甲,还有那如林般高耸的青铜长戟,那是宝鸡峡的十万关中精锐!
大秦的军队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坡顶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喜与喧哗。
“援军!是咱们大秦的援军!”
“老天有眼!十万大军回援咸阳,赵军那点人马又当如何!”
狂喜过后,公卿百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西边平静的渭水河道,随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上方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身影。
他们眼神里的恐惧和瑟缩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鄙夷。
“骗 局!这全是一场弥天大谎!”
一名九卿大员猛地转过身,指着下方正端着陶碗发愣的咸阳百姓,又指着远处的渭水,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
“诸位看看那渭水!连个浪花都没有,哪里来的大水?哪里来的水淹咸阳!”
嬴柱死死咬着牙,脸上的冻青色此刻全化作了受辱后的涨红。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好一个长平君,好一招空手套白狼啊!”
旁边的一名勋贵冷笑连连,声音故意拔得老高,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将咱们大秦的王室百官、二十万咸阳百姓,像赶猪羊一样轰到这荒郊野岭!吹了整整三天的冷风!”
“说什么嬴安丧心病狂要掘坝淹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西边的大军好端端地开了回来,那所谓的灭顶之灾连个影子都没有!”
勋贵越说越激愤,唾沫星子横飞,他猛地转身,指着坡顶赵括的方向,破口大骂:“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是表演!是作秀!”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秦国权贵心中的怒火。
“无 耻之尤!拿我大秦太仓的粮草,充当他赵括的恩典!”
“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水患,把百姓吓破了胆,再每天施舍两顿糙粥,就让这群泥腿子对他感恩戴德,跪地高呼青天!赵括小儿,你将我大秦上下当猴耍吗!”
“一场闹剧!如今大军压境,我看你这跳梁小丑还能演到几时!”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骨的大臣们纷纷站直了腰杆,整理着满是泥灰的衣冠,仿佛身后那十万大军已经成了他们立刻就能驱使的屠刀。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逼迫赵括下马受降,如何将这三日受到的屈辱百倍奉还。
而在下方坡腰处,原本被安抚下来的咸阳百姓也听到了坡顶权贵们的嘶吼。
人群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骚乱,无数百姓扔下了手里的破陶碗,神色惊惶而愤怒地看着维持秩序的赵军,又看向远处的秦军大旗。
“是咱们的兵回来了……真的没有水,赵军骗了咱们!”
“他们在拿咱们取乐!”
漫山遍野的怒火与质问声沸腾起来,几乎要将山坡掀翻。
秦国权贵们得意洋洋地看着这场几乎要将赵军吞没的民怨反噬,新王嬴柱甚至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向高处的赵括。
风中,十万大军的脚步声如沉雷滚滚。
坡顶的公卿们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盼着那面玄鸟大旗直扑赵军大营,用青铜长戟将那些看守他们的赵国甲士捅个对穿。
新王嬴柱甚至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锦裘,努力摆出大秦君王的威仪,准备迎接主将嬴安的跪拜与救驾。
然而,大军近了,更近了。
意料之中的冲锋并没有发生。
那浩浩荡荡的黑色洪流在距离高坡还有两里的地方,前军陡然转向,犹如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高坡的另一侧边缘隆隆开进。
十万秦国精锐,就这样完全无视了坡顶上眼巴巴望着他们的王室百官,径直绕到了整片高坡的最西侧,在漫山遍野的咸阳百姓阵列前方,轰然停驻,开始就地结阵。
赵军据守高坡最高处与东侧,秦军列阵西侧,而中间,隔着整整二十万乱哄哄的咸阳百姓。
至于大秦的王室和满朝公卿,依然被关在赵军的长戟包围圈里,甚至连个秦军斥候都没向他们这边靠拢半步。
坡顶上的狂笑与叫嚣声戛然而止。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老臣脸上的狂喜僵住,指着对面远处的秦军营盘,手指头在寒风中颤抖。
“嬴安那个废物在干什么!他瞎了吗!没看见寡人,没看见大秦的公卿全被赵人扣在贼营吗!”嬴柱刚刚端起来的王室威仪瞬间破功,急火攻心之下,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十万大军啊!足足十万关中精锐!他嬴安带着十万人,竟然连跟赵括大军对峙的胆子都没有?!”
一名勋贵气得直跺脚,满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不过来接驾!为什么放任我等被赵贼困在此处!”
“不对,一定是他不知道!”一名九卿大员猛地一拍大腿,凑到嬴柱身边,压低声音急促道,“大王,嬴安原本就在宝鸡峡驻军,必定是不知城中巨变,不知咱们被赵军劫持到了这荒郊野岭!”
“他定然以为咱们还在咸阳城里,又见这满山坡全是关中百姓,怕冲撞了难 民,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啊!”
“对!定是如此!”另一名老臣恍然大悟,“嬴安虽是窝囊旁支,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眼睁睁看着大王受困而不救驾!”
这群刚刚还指点江山、怒斥赵括是在作秀的大臣们,立刻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聚 拢在一起,将嬴柱紧紧围在中间。
“得传信!”
“怎么传?四周都是长戟!”
低声的争吵中,一名宗室官员开口:
“诸位,这几天你们也看见了,赵括连日施粥,一心讨好关中百姓。我看他根本就不敢把我们怎样。”
他看向左右:“让赵括过来,我等与他交涉。如今十万大军就在对面,他若是识相,就该把我们放了。”
周围立刻响起附和声。
“有理。他费尽心机收买民心,若是在二十万百姓面前屠杀秦国王室,这几日的粥便白熬了。”
也有人往后缩了缩脖子,低声反驳:“咸阳宫偏殿里,那个太中大夫可是连句话都没说完,就被砍了脑袋。”
提到偏殿,嬴柱站在人群中间,他脑中闪过那具无头尸体,心口发紧。
但他转头,看了一眼坡下的粥棚,又看向远处的大秦军阵。
嬴柱在咸阳宫多年,就是没见过打仗,也听说过不少秦军胜迹。
王?每破一城,必纵兵烧杀抢掠,以补给军备。曾经的武安君白起攻城拔寨,更是杀伐无度,少留活口。
相比之下,赵括破了咸阳,不仅没有屠城,反而在城外发粮施粥。
赵括行事,终究是心慈手软了些。
既然心慈手软,便能利用。
更何况,赵括命他们疏散百姓,他们已经照办。而赵括口口声声说的水患,整整三天,一滴水也没见着。
赵括理亏。
如今戏唱完了,民心收了,秦国十万大军也到了眼前,该把寡人放了。
嬴柱理顺身上的锦裘,将背挺直。
他看向身边的一名侍官,开口下令:“去,告诉赵括,寡人要与他交涉。”
侍官点头,走到赵军的持戟甲士阵前,拔高声音喊道:“大王有命!召赵国长平君前来交涉!”
营帐旁,一名赵军甲士正将青铜长戟靠在帐 篷上。
他的双手生了冻疮,皮肉干裂出几道血口。他正低着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借着水汽搓 揉润 滑着干裂的掌心。
听见侍官的高喊,甲士连头都没抬,只斜着眼睨了侍官一眼:“什么大王?哪有大王?”
侍官在咸阳宫传达王令多年,从未遇过这等对待。他张嘴便要斥骂,右掌习惯性地高高抬起,想甩一个巴掌过去。
手刚伸到半空,侍官突然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是赵军。
甲士察觉到了侍官抬起的手臂,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扫了一眼那只停在半空的巴掌,绷紧了嘴角,脸色沉下,立刻伸出手去抓靠在营帐上的长戟。
侍官双 腿一软,两滴尿 液直接渗进了底 裤。他那只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转方向,一巴掌重重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对对!”侍官张着嘴,连声说道,“哪有大王,哪有大王!”
甲士看着侍官这般态度,握住长戟的手松开了。他将长戟重新靠回营帐上,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上的冻疮。
此时,一名秦国专司礼仪的大臣走了过来。他看见侍官正莫名其妙地掌掴自己,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侍官看见有官吏过来,咽下一口大大的唾沫,伸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心里只剩一阵后怕,刚才差一点就死在这了。
九卿大员没有再理会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军的营帐,正对上高坡最高处、骑在黑马上的赵括的视线。
大员整理了一下满是泥灰的衣冠,直接越过那名低头搓手的甲士,冲着高坡上的赵括高呼出声:
“长平君!有事商讨,请来一趟!”
高坡之巅,猎猎风中。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俯视着坡下围挤的咸阳众官。
跟一群苍蝇似的,又在嗡嗡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