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陆海

两天之后。
咸阳,西南高坡。
坡腰往下,连绵的草棚和简易帐 篷像长着土褐色鳞片的巨兽,盘踞在黄土地上。
赵军的伙房每天早晚两顿准时施粥,不仅按时,而且管够。
粟米熬得浓稠,赵军甲士和咸阳百姓端着一样的陶碗,蹲在避风的沟坎里一块呼噜噜地喝。
但人心这东西,是最难安抚的。
三天了。
头顶着深冬的冷太阳,西边的渭水风平浪静,连个大点儿的水花都没溅出河道。
当初赵军长戟逼着、大官挨家挨户砸门赶出来的恐惧,在接连三天的平静中,慢慢变成了焦躁和怀疑。
“军爷,通融通融吧,俺家那头下崽的牝豕(母猪)还圈在后院呢,俺就回去看一眼,半个时辰就回!”
“俺床板底下还藏着半吊铜钱,当初走得急没带上……”
百姓们开始往警戒线边缘挤。负责封锁的赵军士卒持戟而立,面无表情地挡在路口:“上将军令,大水未至,任何人不得下坡。擅闯警戒者,军法从事。”
坡腰上百姓躁动,坡顶上的大秦公卿百官们,更是气得牙根发痒。
他们在冷风里缩了三天,眼看着底下的赵军用着咸阳太仓的粮食,每天雷打不动地喂养着几十万关中百姓。
“慷他人之慨!无 耻之尤!”一名老臣痛心疾首地捶着冻硬的大腿,“拿我大秦太仓的粮,喂我大秦的子民,反倒让他赵括成了青天大老爷!这叫什么事!”
“大水?哪来的大水?”旁边的一名勋贵冷笑出声,“我看根本就是赵括虚张声势!他把咱们连同全城百姓困在这荒郊野岭吹冷风,分明是在城里搜刮财宝、收买人心!”
公卿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很快,几个权贵暗中使了眼色,混在百姓里的家仆和暗子开始在人群中带头起哄。
“被骗啦!根本没水!”
“赵军是在拿咱们取乐,趁机抢咱们的家当!大家冲回去啊!”
“我们要回家!”
恐慌和怨气极易传染,百姓们被煽动起来,人潮开始推搡前排的赵军,局势愈演愈烈。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交界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线。
是一条黑色的、绵延无尽的人马长线。
高坡顶端,赵括站在风口,没有理会下方的骚 乱,目光盯着小地图。
地图上,一个代表白起的幽蓝色光点之下,正带领着近十万个密密麻麻的红点,排成急行军阵型,向咸阳方向快速推进。
而在另一边,大约五里之外,出现了另一个由近三百个蓝点组成的快速移动队列。那是全员骑马的轻骑。
田单带着陌刀营和黑冰台死士回来了。
看着这兵分两路的阵势,一个人带着十万大军回归,另一个人带着三百精锐岔路折返。
赵括心中略有猜测。
白起收服了那十万秦军。田单自然不可能带着三百赵军去跟十万老秦人混在一个营盘里,只能先行一步。
那么大水呢?还会来么?
半个时辰后。
田单纵马冲上高坡,在赵括帐前翻身下马,单膝抱拳,语速极快地汇报了宝鸡峡的经过:“嬴安已斩首阵前。武安君收服十万大军,属下不便与他同归,先行复命。”
赵括点点头,直奔主题:“大水如何了?”
田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冲身后的一名陌刀营佰将扬了扬下巴:“带来。”
那名佰将往后走了几步,从马背上提溜下一个人。
这人被麻绳五花大绑,像个面口袋一样被重重甩到了赵括跟前,砸起一片灰土。
赵括扫了一眼小地图上的标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疑惑开口问道:“陆海?”
趴在地上的人别扭地晃动了一下四肢,费力地在冻土上翻了个身。
他仰面躺在地上,转动着沾满泥灰的脖子,先是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简易遮风棚,又看了看那些端着饭碗、眼巴巴瞅着宝鸡峡方向的关中百姓。
最后,他仰头,目光才落回到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甲胄样式与秦军截然不同的年轻主将身上。
“这位相比就是赵国上将军,打赢了长平之战,解了野王之围,生擒过武安君的……那位长平君,赵括了吧。”
赵括眯着眼,没想到这陆海说的还挺全的,他瞟一眼田单。
田单立刻抱拳开口:“将军,这陆海在后山暗河床成功凿开泄洪口之后,趁乱转身想逃,被属下让黑冰台的人给抓回来了。”
赵括低头看着地上的陆海:“逃什么?”
陆海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道:“我本是蒙骜上将军府上的门客。道听途说咸阳城破,蒙骜上将军怕是遭遇不测。如今武安君白起又在宝鸡峡重获十万大军军权……我怕……”
“哦,你怕白起找你麻烦。”赵括替他把后半句补上了。
陆海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
赵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开口:“既然怕,那此后便跟着我吧。入我府内,做我门客,如何?”
陆海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顺杆往上爬,脑袋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长平君高义!来时路上我便听说了,如今整个咸阳数十万百姓的命,全是长平君一力保下的。能为主君效死,是陆海的造化!”
立场这么不坚定?
这就是年轻时期的那位水仙李冰么?
“行了。”赵括打断了他的马屁,把话题拉回最核心的问题,“所以呢,大水还会来么?”
陆海立刻收敛了油滑,正色道:“回主君,暗河床的泄洪口虽已凿开,卸去了绝大部分水压,但原本的坝体被超额蓄水浸泡多日,根基早已不稳。”
“我临走时看过了,坝体底层已经泡烂,最多到了傍晚,大坝就会彻底垮塌。大水还会冲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不过主君放心,坝内积水已泄去大半,洪峰的威力去了十之七八,冲到咸阳时顶多也就是淹没良田、水灌街道。咸阳城的主体,无忧。”
既然咸阳城不会被大水夷为平地……
赵括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城垣轮廓。既然城还在,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把咸阳作为补给点,继续挥师西进,直接打雍城?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小地图。
十万红点更加接近,那一条线已经可以看清那是大军的阵型,无数杆秦军阵旗在风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