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军神

夜风顺着宝鸡峡的山坳往上灌。
半山腰处,嬴安的中军大帐外立着三层拒马,火把在风里拉出长长的火尾。十几个巡逻的卫卒裹着皮甲,手按佩剑,围着火盆烤火。
树影里只有风声。
一道灰影贴着地皮滑进鹿角底下。
箭楼阴影里立着两个暗哨,刚觉得不对劲,后脖子就覆上一只冰冷的手掌。灰影五指发力往后猛拽,右手短刃顺着下巴底下的骨缝斜着攮进去,直透后脑。
没发出一点动静,两个人腿都没蹬一下,身子便软了,被灰影顺手扯进柴草堆后头。
大帐后方、粮车旁、马厩侧面的六处暗哨,也是喉管见血,眨眼间全没了声息。
二号甩掉短匕上的血珠,撮唇打了个呼哨。
沉重的脚步声压了过来。
三百名陌刀营士卒踩着冻硬的泥石,从后山林子里推了出来。
步幅齐整,林间只有甲片摩擦与战靴砸地的闷响。
田单走在最前头,双手攥着刀柄,八尺长的墨黑陌刀拖在身侧,刀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串火星。
“敌袭!”
巡逻的卫卒终于看清了压过来的黑影,手里的铜锣刚敲响半声,田单已经杀到了跟前。
腰腹拧转,陌刀自下而上斜撩出去。
皮肉与骨头被切开的闷响混在风里。
敲锣的卫卒连人带锣被斜着劈成两截,上半截翻飞出去,砸翻了火盆,通红的炭块在雪泥地里滚得到处都是。
“列阵!结盾!”
大帐前顿时炸了锅。
嬴安的亲卫都是老卒,反应极快,几十个人呼啦一下从帐 篷两边涌出来。
长戟兵在后,重盾手在前,一人半高的包铁大木盾哐当砸进冻土。后肩硬顶住盾面,三层盾阵瞬间合拢,密密麻麻的青铜长戟从盾缝里探出来,森森指着前方。
田单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沉山!”
三百柄陌刀扬起。
陌刀营士卒身子往前压,浑身力气顺着步点砸向前腿,百炼钢打的厚背重刃借着这股冲力轰然劈落。
闷响连成一片。
包着生牛皮与熟铁皮的木盾在刀刃重压下当场崩开,木渣铁片崩得到处都是。
后头的亲卫两臂震折,骨头茬子戳破皮肉,还没喊出声,黑沉沉的刀锋已经顺着碎盾碾了下去。
胸甲当场切开,铁叶乱飞。
血雾在夜空里炸开,转瞬被冷风刮散。
第二排的秦军长戟拼命往前攒刺。
陌刀营士卒根本不躲,刀身横推硬架。青铜戟头砸在百炼钢的厚刀脊上,爆出一串钝响,被硬生生震开。
士卒错步抢前,顺势横抹。
戟杆被齐刷刷削断。刀锋扫过脖颈,人头滚落一地,脖腔子里的血蹿起丈许高。
阵型彻底破碎。
两个佰将带领的亲卫重阵,在陌刀连环排斩之下,连半刻都没能顶住。
陌刀营踩着满地的断臂残肢步步往前压。刀光起落,人体被不断撕开,碎肉烂甲在冻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面对这种连人带兵器一起砸碎的杀法,没人再提得起胆子。
有人扔下长戟转头往帐后死命跑,也有人腿肚子发软,瘫坐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黑压压的刀锋照着面门直压下来。
田单一步踩碎半截染血的烂盾,甩去刀尖上的碎肉,反手一刀,直接把帐前的狼头将旗大木砍断。
大旗轰然栽倒。
田单抬头,刀锋直指紧闭的牛皮帐帘。
帐帘猛地被从里面挑开。
嬴安抓着青铜佩剑冲出大帐。
他身上只来得及套上半身皮甲,头发散乱。当他的脚踩进帐外泥水里的那一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满地都是残肢与碎裂的包铁重盾。
一百多具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血水顺着冻硬的沟槽往下淌。
对面,三百名身形高大的黑衣士卒排成平直的横阵,手中的重刃斜指地面,刃尖还在滴血。
他们中间,大秦中军的狼头将旗被一刀断成两截,倒在污泥里。
营地四周的牛角号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刺杀和破阵发生得太快,直到将旗倾倒,外围营垒中的秦军才反应过来。
数千举着火把的士卒顺着山道往中军大帐涌,铁靴踩踏冻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
嬴安的视线扫过满地的碎肉,又看向田单手里那柄数尺长的怪异巨刃。
他的亲卫是他用关中良家子一点点养出来的死士,披双层重甲,持精铜长戟。
然而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连中军大帐的门槛都没守住。
完了。
嬴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越逼越近的陌刀营,呼吸变得粗 重杂乱。
他算计了一切,算计了咸阳的王室,算计了蒙骜,算计了赵括。只要大水一放,天下就是他的。
可是现在,这些赵人到底是怎么悄悄爬上山的!
他一路上设下那么多的哨岗,为何一个报信的都没有!
“将军!”赶来的几名佰将拔剑护到嬴安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神色惊恐,“中军遭袭,这……这是哪来的赵军?!”
嬴安没有回答。
他的眼珠漫上一层红丝,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大坝的方向。
几十丈外,渭水撞击坝体的闷响穿透夜风,一声接一声。
“去大坝。”嬴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抖,随后骤然拔高,变成了嘶吼。
“传令!开闸!掘坝!现在就放水!”
周围的佰将愣住了。
“将军,水工陆海还在后山测算,原定的是后日……”
“老子叫你现在掘坝!”嬴安猛地挥剑,剑尖差点划过一名佰将的面门,他的脸扭曲起来,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击鼓!让坝上的兵用擂木砸断绞盘!把引水渠全给老子凿开!放水!立刻放水!”
只要大水倾泻而下,所有人全得死。
身后的赵军会死,前面的咸阳会没。
他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拿到。
“去啊!”嬴安歇斯底里地咆哮,“秦律!违中军将令者,夷三族!”
那名佰将打了个寒颤。在大秦军律的威压下,他咬紧牙关,猛地转身,拔腿就朝大坝方向冲去。周围几十名士卒也受令而动,提着兵刃准备奔向绞盘。
“站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夜风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田单率领陌刀营士卒整齐划一地向两侧撤步,让出一条两人宽的通道。
一名身穿粗布灰袍、干瘦得像枯木般的老人,拄着一根杂木棍,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二号与几名黑冰台死士无声地跟在老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嬴安挥舞的长剑僵在半空。
那名刚跑出几步的佰将停下脚,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的亮光照在老人的脸上。
深陷的眼窝,削瘦的下颌,鹰钩般的鼻梁,以及下颌处那道陈年的箭痕。
没有甲胄,没有佩剑,只有一根木棍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涌上山坡的上千名秦军士卒停下了脚步。
前排一名老兵手里的长戟晃了一下,戟尾砸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老兵死死盯着老人的脸,呼吸停滞了。
关中的老秦军中,从伊阙之战到长平之战,整整四十年,大秦锐士的中军大帐前,立着的永远是这张脸。
“武……武安君?”老兵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呢喃。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武安君?”
“是武安君!”
“武安君不是在咸阳……死了么?”
低语声像潮水一样在秦军队列里蔓延开来。赶上山坡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握着青铜戈的手开始发抖。
在秦军的骨头里,这个老人的名字就是军律,就是胜势,就是无法抗拒的天威。
嬴安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了大帐的立柱上。
“白起?!”
嬴安尖叫出声,声音变了调,“不可能!咸阳早发了讣告!蒙骜上将军亲眼见你自尽!你是假的!是赵人的障眼法!”
他发疯般指着白起,冲周围的士卒狂吼:“放箭!给我射死他!他是赵国的细作!假冒武安君者,斩首弃市!”
四周没有一支弩机抬起。
上千名秦军甲士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白起,脚下如同生了根。
白起没有看嬴安。
“嬴安让你们掘坝。”白起抬起木棍,指向水声震天的宝鸡峡,“你们可知,这坝里蓄了多少水?”
秦军士卒们神色一滞。
“你们多是咸阳、栎阳、蓝田招募的关中子弟。”白起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若真放了水,数丈高的洪峰会顺着渭水直冲关中平原。沿途的村落、良田,将全化作烂泥。”
底下一阵骚乱。
“不是说只淹赵军么!”
“不可能!太丧心病狂了!”
“武安君的话能有假?”
白起转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东方。
“夯土城墙挡不住这种大水。你们的田宅、高堂、妻儿,此刻全在城中。大水灌下去,两个时辰后,咸阳城便是一座死城。”
山坡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起看向靠在木柱上、面无人色的嬴安,“嬴安想做大秦的新王,所以他必须淹死城内旧王,与旧王陪葬的便是那数十万的百姓。”
白起顿了顿,手中的木棍重重顿在冻土上。
“他要拿你们全家老小的命,成就他的王座。”
“胡说!你血口喷人!”嬴安狂乱地嘶吼,拔剑指向身边的亲兵,“杀了他!谁砍下他的头,本将赏万金!封列侯!”
然而,身旁的亲兵没有动。
刚才那名被嬴安下令去开闸的佰将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嬴安,眼眶通红,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将军……我娘和浑家,都在咸阳城西坊。”佰将的声音在发颤。
“混账!军令如山!你想造反吗?!”嬴安厉声咆哮。
“造反的是你。”
白起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老人向前迈了一步,脊背微微挺直,那一瞬间,干瘪的身躯里散发出的军威压得整个营地喘不过气来。
“大秦锐士听令。”
白起环视全场,眼神冷冽如刀。
“拿下逆贼嬴安。封锁坝台,敢言开闸者,斩。”
当啷。
嬴安手里的青铜剑落在了地上。
“你,你!倒反天罡!”嬴安手指白起,“众将听令,给我斩了他!”
他说完这话,四周却静悄悄的,他只觉的心里发毛,把视线从白起身上挪开,往四周一扫,他发现。
四野数千名秦军没有向白起挥刀,反而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