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生门
水声如雷。
宝鸡峡的夜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陆海站在大坝高处的土垒上,搓了搓冻僵的手背,用力拔起一根测水位的粗竹竿。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扫了一眼竹竿上的泥痕。
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陆海眼皮狂跳,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根本不是原本定下的水位。
十天前大坝合拢,按他给蒙骜的图纸,蓄水到丙字号刻度就必须开闸。那点水量刚好冲垮平原上的赵军营盘,又能给咸阳周边的百姓留出转移时间。
可现在,水位已经漫过了甲字号。
足足超了原计划三倍。
渭水在上游被强行截断,狂暴的泥浪狠狠砸在坝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坝体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崩裂声,仿佛一头巨兽在临死前悲鸣。
陆海是水工,他太清楚这水灌下去的后果。
十万石土方垒起来的坝体,一溃就不是水灾,那是天倾!
数丈高的洪峰会像实心土墙一样拍向关中平原。村落、良田、几十万人,甚至咸阳城,半个时辰内全得变成烂泥塘。
“不行……”
陆海扔了竹竿,转头踩着烂泥,连滚带爬地往半山腰的中军大帐跑。
“报!”
陆海掀开牛皮帐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帐内暖得出汗,三个大铜盆里烧着银炭。嬴安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爵,正跟旁边几个心腹将领低声说笑。
“谁让你进来的?”嬴安瞥了他一眼,神色不悦。
“将军!不能再蓄了!”陆海膝盖一软,砸在地上,“水位过了甲字号,坝基已经在渗水了!再不开闸,一旦决堤,整个关中平原全得绝户!”
帐里安静下来。
嬴安盯着手里的酒爵,晃了晃里面的酒液,连眼皮都没抬。
“陆水工,上将军派你来是干活的。不是让你教本将打仗的。”
“将军,事关咸阳百姓安危呀!”陆海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通红,“水火无情,到时候连咸阳都没了!将军,求您下令放水……”
“够了。”
嬴安把酒爵往案几上重重一砸,发出当的一声。
“本将怎么做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关中的死活,干军务屁事!滚出去!”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海,往帐外拖。
“将军!会遭天谴的!”
陆海的嘶喊被厚重的帐帘生生截断。他被丢在帐外的烂泥地里,摔得眼前发黑。
寒风一灌,他脑子突然清醒了。
不对。
嬴安不是蠢货,水淹咸阳的后果他清楚得很。他既然知道,还在继续蓄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故意的。
陆海趴在地上,借着阴影挪到大帐侧面,把耳朵贴在牛皮缝隙上。
帐内传出嬴安冷厉的声音。
“蒙骜老匹夫已经把咸阳王室全关了起来,这坝里的水,就是咱们手里的天刀!”
有将领迟疑:“将军,若真淹了咸阳,新王那边……”
“新王?”嬴安冷笑一声,“水淹了赵军,连同一众王室,和嬴柱那废物一起洗干净最好!”
“到时候赵括和嬴柱全死绝,咸阳变成废墟,大秦天下谁有兵,谁就是王。老子手里这十万精锐,换个天怎么了!”
陆海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喘出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疯了,这群狗娘养的王八蛋,彻底疯了。
几十万口人,全他娘的成了他们争权的垫脚石。
陆海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小帐 篷。
他没有犹豫,抄起角落的一把短柄铁铲,塞进宽大的灰布袍子里。
他只是个水工,不懂朝堂算计,不懂大人物怎么拿人命当筹码。他只知道自己造的东西,不能用来当屠刀。
蒙骜找他建坝时,他为了防备极端情况,偷偷留了个心眼。
大坝侧后方,秦岭余脉深处,有个干涸了几百年的暗河床入口。
那个位置土层极薄。
只要挖开一仗宽的缺口,狂暴的水压就会顺着地势,强行撕裂土层。大水一分流,顺着暗道泄进背面的荒山野沟,洪峰的冲击力就能废掉大半。
这是大自然留的后手,也是他留给关中唯一的生门。
借着风雪,陆海避开正面巡哨,顺着羊肠小道往后山摸。
山路窄得出奇。最窄的地方,鞋底半边都悬在空中。
冷风死命扯着他的袍子,他冻得发僵,只能一路小跑。
再绕过前面那块巨石,就是泄洪口的位置。
陆海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绕过巨石。
“别动。”
身后的风声里,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截冰凉的剑刃贴上了陆海的后颈。
陆海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将军让我们悄悄跟着你,看看你有没有歪心思。”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冷笑,“这么看来,我们还真跟对了呀。”
陆海没有回头,脑子里飞快运转。
“我……我出来解手。”陆海随口编了个鬼都不信的理由,声音打着颤。
“解手?”另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带着戏谑,“大半夜的,跑五里地去解手?”
一只手粗暴地扯开陆海的袍子,那把短柄铁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呵呵,还带了铲子……”
陆海心一横,猛地弯腰,想去捡地上的铁铲。
“哟,还敢反抗?”
身后的人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陆海的后腰上。
陆海直接扑倒在碎石上,膝盖磕得生疼。还没等他爬起来,身后两人已经围了上来,拳脚雨点般砸在他的背上和头上。
陆海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住头,边挨打边扯着嗓子喊。
“你们的家人有没有在咸阳!”陆海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这大坝一毁,整个关中平原都会被淹没!不能再放水了,得泄洪啊!得泄洪啊!”
“谁听你废话!”一名士卒骂了一句,又补了一脚。
陆海疼得倒吸凉气,但还是死咬着牙继续喊:“现在的水位已经过了甲字号!一旦开闸,水流能把咸阳的城墙都冲塌!几十万人全得死!”
两名嬴安亲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对视了一眼。
“不是说……只淹赵军吗?”其中一人迟疑地问道。
陆海一听有戏,顾不上身上的剧痛,猛地抬起头,沾满泥土的脸上满是急切:“帮我泄洪!帮我把这个口子挖开!只要分流,咸阳就有救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亲卫冷哼了一声。
“哼,我俩是雍城人氏,咸阳淹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另一人也失去了耐心,拔出腰间的长剑:
“别跟他废话了。杀了,回去向将军交差。”
剑光在冷月下闪过。
陆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尽力了,关中的命数,到头了。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割裂声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陆海感觉脸上溅上了一抹温热的液体。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短促的惨嚎。
陆海猛地睁开眼。
刚才那个举剑要杀他的士卒,此刻正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
鲜血像泉水一样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陆海一脸。亲卫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那名亲卫肝胆俱裂,吓得扔下剑,转身就往山下跑。
刚跑出两步。
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一道灰色的影子犹如鬼魅般窜出,一抹寒光抹过他的咽喉。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那名士卒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尸体滚进了旁边的沟壑里。
陆海趴在地上,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道路两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陆海抬起头。
他看见前方的小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数百名壮汉,没有穿重甲,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一把极其夸张的黑色巨刃。刀锋上的寒光连成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几个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的人,以为身影更加瘦削的老者走上跟前。
低头看了陆海一眼,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绑了。”
砰。
陆海被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冻土上,脸颊蹭破了皮,血丝渗出来,他连倒抽冷气都不敢。
三柄厚重得不讲道理的黑刃,死死压着他的后颈、脊背和?窝。
刃口的铁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陆海趴在地上,眼珠费力地往上抬,最先看到一双破烂的布鞋,旁边插着一根粗糙木棍。
顺着木棍往上,是个裹着灰袍的干瘦老头。
老头背后,杵着个铁塔似的持刀壮汉。
“你懂水利。”老头开口,陈述句。
陆海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俩要杀他的秦军亲卫,就是被这帮人悄无声息地割了喉咙。没穿秦军制式甲,用的刀也见鬼的邪门。
今夜这局势,这帮人的来路就差写在脸上了。
赵军。
“我是这大坝的水工!”陆海咬着牙死盯老头,“赵国人?你们想借道后山拆坝?”
老头没接话,眼神落在陆海脸上。
“别白费力气了。”陆海嗓子眼冒出血腥味,“水位已经过了甲字号!大坝现在全靠那点土方硬撑,你们若是不懂乱拆,坝基会顷刻崩塌!”
“到时候别说你们这几百号人,整个关中平原数十万百姓,全得给大水陪葬!”
旁边的壮汉田单嗤笑一声,“你一个大秦水工,大半夜拎把破铁铲摸到后山,不也是来泄洪的?”
“我,我懂!我能分流!”陆海眼珠子通红,“这道暗河床土层薄,挖开个口子,把洪峰泄进背面的荒山野沟,咸阳就能保住!”
他死盯着老头,“你们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绕后端了嬴安中军吗?嬴安就在半山腰中军大帐!真想弄死他,就帮我挖开生门。要是只图痛快拆坝,你们平原上那十万赵军,一样得死!”
老头看着陆海那双充血的眼。
肩膀抖了两下。
他在库库发笑。
“老夫倒是运气好。”夜风把老头沙哑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居然还能碰上这么个死板的老秦人。”
陆海手指抠进泥里。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走出树影,惨白的月光打在那张脸上。
鹰钩鼻,眼窝深陷,下颌横着一道暗色旧疤。
人干瘪得像截枯木,但那股子屠杀百万人的杀胚气质,直接糊了陆海一脸。
“睁眼,认识老夫么?”
陆海木然地盯着那张脸。
他是个秦人,乡野酒肆的闲扯,退伍残兵喝醉后的哆嗦,早就把这老头的画像刻进了秦人的骨头缝里。
陆海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卡壳般的咯咯声。
“武……武安君?”
肌肉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他整个人瘫在碎石上。
他以为自己在跟赵国人谈判。
但对面站着的,是大秦军神,那个被咸阳宣告阵亡,却大半夜诈尸在宝鸡峡后山的活阎王。
白起。
“认得老夫,就少废话。”白起拄着棍子,眼皮下垂,“你方才嘴里的口子在哪挖?”
陆海咽下混着泥沙的血沫子,手抖得像筛糠,指向不远处的巨石之后。
“暗河床走势往下,挖穿一丈土墙,再凿穿下面一层承力岩,水力之下就会自行冲开岩壁裂缝。”
田单此时上前,开口问道:“现在就挖么?”
白起回问:“上将军的意思呢?”
田单一愣,回忆起自己出发前赵括交代自己的话,答道:“上将军的意思是……看武安君的意思……”
白起点了点头:“那便不急,既然老夫亲自跑了这一趟,还多了些黑冰台的助力,那就按上将军想的来。”
“打上去?”
“你手下这陌刀营威力如何?”白起质疑道。
田单一听,呵呵一笑:“武安君试试便知。”
白起再点头,然后看向安静立在阴影里的二号,开口道:“看你们的了。”
二号点头,一声不吭,带着所有黑冰台死士,消失在黑暗中。
陆海茫然,泄洪不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事么?!
他们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