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山路
秦岭北麓。
三百名陌刀营精锐顺着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向山脉深处进发。
山路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士卒们没有披挂重甲,只随身携带陌刀和三日干粮。每人备了双马,但地形复杂,马匹无法骑乘,只能牵着缰绳跟在身后。
田单走在队伍前列,出发前,他让人砍了几截粗树枝,拿麻绳绑了个简易步辇,放在白起面前。
白起七十多岁,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退,体力已大不如前。
但白起看了一眼步辇,摆了摆手。他拄着一根木棍,踩着碎石和枯叶,跟上了队伍的行军节奏。
田单跟在白起身边。
走了半个时辰,田单打破了行军的沉默:“武安君,当年水灌鄢城,那筑堰的位置是怎么选出来的?”
白起目光看着脚下的路:
“选了三处,前两处水势不够,堰体立不住,被冲垮了。”
田单点点头,又问:“伊阙之战,二十四万韩魏联军,您只用十二万人就打穿了。怎么做到的?”
白起气息平稳,没有端架子:
“韩魏貌合神离。韩军怕死,不肯当先锋;魏军恨韩国拖后腿。老夫只做了一件事,先打韩军。韩军一崩,魏军的侧翼就空了。”
田单追问:“您怎么确定韩军一定会先崩?”
白起停顿了一下,迈过一段横木:
“韩国的兵,吃不饱。”
有问必答。
没有卖关子,也没有居高临下。白起现在是赵括的家臣,田单是赵括的部将,大家在一条船上,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田单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白起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老将军……长平那一战,您怎么就输给咱们上将军了呢?”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只剩下军靴踩踏落叶的沙沙声。
白起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向上的山道,站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白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复盘过无数次长平之战。从两军对垒,到最后绝境求生,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没有明显的错误。但就是输了。
赵括的用兵,不是靠哪一招哪一式压过了他,而是整盘棋下完,他才发现自己始终慢了半步。每一个决策,都像是被对方提前算好了一样。
田单听见这个回答,没有再追问。
队伍继续向前。
翻过一座山脊后,白起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拄着木棍的手,示意全军肃静。
白起扫视前方山谷的地形,开口道:
“嬴安若是个合格的将领,从这里往前,就该开始布暗哨了。山脊两侧的灌木丛、溪流交叉口、视野死角,都是标准的暗哨位。”
田单立刻打出手势,陌刀营全军拔刀,进入警戒状态,五名斥候脱离队伍,向前探路。
半个时辰后。
一名斥候顺着山坡滑下来,跑到田单面前汇报:“将军,往前五里发现一处暗哨营地。三人,全死了。”
田单皱眉:“死因?”
“颈部一刀,没有挣扎痕迹。尸体被拖到灌木丛后面藏着,若不是看到了地上被落叶盖住的血迹,根本发现不了。”
田单和白起对视一眼。
“继续探。”田单下令。
队伍往前推进。
再往前三里,又一处暗哨。四人。同样的死法。
再往前,第三处。
田单站在第三处暗哨的位置。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两具秦军尸体。咽喉上的切口极平整,血渗进泥土里,已经结成了暗红色土块。
白起站在尸体旁边,看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便是老夫打输长平之战的原因了。”白起看着前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山路,目光复杂。
田单手心开始出汗,反应过来后,他干咽了口唾沫。
赵括脚上有伤,人现在正坐在咸阳的中军大帐里。但这条距离咸阳一百多里的秦岭翻山小道上,所有的秦军暗哨,已经被提前拔除了。
跟着赵括这么久,田单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主将。但每一次,赵括都能让他重新认识一遍,什么叫做算无遗策。
侧方的树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灰短打的男人走了出来。
外围的几名陌刀营士卒立刻举起刀。男人没有理会刀锋,他走到白起面前,撩开衣襟,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武安君。”
二号抬起头,简单汇报:“前方至宝鸡峡后山方向,所有暗哨已全部清除。共计十七处,四十二人,无一漏网。”
白起看着面前的人,认出了他的路数。
“黑冰台的?”
“是。”
“嬴?u当初被老夫围杀,黑冰台曾经全体听令于他。”白起开口问道,“你们当时为何没有暗杀老夫?”
二号低着头,声音没有波澜:“嬴?u为了一号背叛大秦,而武安君是大秦的武安君。”
“明白了。”白起点了点头,“你们是主君派来的?”
二号点头:“是主君。”
两人心中不言自明。
站在一旁的田单彻底听懵了。他看看白起,又看看地上的二号。什么嬴?u?什么一号?什么背叛?
田单满脑子疑问,但没有出声打断。
白起没有向田单解释的打算。他拄着木棍,越过地上的尸体,目光看向宝鸡峡的方向。
“走吧。”
……
半个月前,渭水支流。
陆海蹲在干涸一半的河床上,手里捏着根竹竿。每走三步,他就往泥沙里插一根,拿脚去量水深和流速。
他在定第四座坝的坝址。
二十五岁的人,瘦得像抽干了水。手心全是硬茧,指甲缝里抠不干净的黑泥,脸让蜀地和关中的日头烤得黝黑。
岸上一阵马蹄碎响。蒙骜府上的亲兵翻身下来,传令召见。
陆海没废话,把手里的竹竿往烂泥里一扎,上了马车。
书房里掌着灯。
陆海跨进门槛。蒙骜正撑在宽大的木案前,盯着一张军图。他右手两根手指并在一起,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死结。
在蒙骜门下待了三年,陆海头一回见他这副神色。
“赵军破函谷关了。”蒙骜没抬头。
陆海平日只跟河流打交道,不懂打仗。他不知道这五个字是个什么分量,就干站在原地等着。
蒙骜见陆海这幅样子,开口道:
“我要你做一道坝。”
陆海等待下文。
“在渭水上游截流,把水蓄起来,”蒙骜终于抬眼看他,“等赵军进了咸阳平原,开闸,淹他们的粮草辎重。”
陆海已经开始在脑中选址,他不掺和军务,只管干活。
想了个大概,他多嘴问了一句。
“咸阳城里的人呢?”
“我亲自疏散。”蒙骜盯着他,“三天之内,全城往西撤去雍城。你只管把坝筑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蒙骜跟着送到门口,顿了顿。
“嬴安带十万兵跟你去。修坝的事你定,打仗的事,全听他的。”
陆海没吭声,点个头,迈了出去。
出了府,他爬上牛车,一屁股坐进草料堆里。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吱作响。他想起三年前,蜀郡郡守府的石阶前,有个文书把他的图简像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一个小吏生的野种,修什么堰。”
蒙骜是这世上头一个拿他的图当回事的人。
当天下午,他跟着大军,一路沿着渭水北岸往西开拔,一路急行军,过了两天,到了宝鸡峡。
而到了半个月之后的今天,坝体已经在十天前建好,如今蓄水水位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