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民心
中军大帐内,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
帐外透进微光,赵括睁开眼。
他感觉胸口有些沉。低头看去,阜汐的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环抱着他,一条腿跨过被褥,压在他的腰上。
赵括伸出手,抓住那条腿,将其从腰上推了下去。
睡姿不老实啊。
推下腿的动作让阜汐的身体动了一下,赵括目光扫过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用力闭着,眼睫毛在轻微抖动,频率很快。
原来是装睡呢。
赵括没有出声,他并起双指,顺着阜汐散开的衣襟探了进去。
指甲背贴着皮肤,轻轻划过。
阜汐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但眼睛依旧死死闭着。
赵括的手指没有停,再往里划动,指尖像是刮到了一颗米粒。
“嗯……”
阜汐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嘤咛,原本就紧张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紧接着,她的脚毫无征兆地向上蹬出。
赵括眼疾手快,左手迅速向下,挡在自己的大腿内侧。这一脚刚好踹在他的手心上,距离要害仅差几寸。
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阜汐迅速翻了个身,裹着被子,背对着赵括,继续装睡。
不睁眼,便不用面对。
“上将军!”帐外突然传来禀报声,“咸阳百姓已经全部安置在西南高坡,如何安排?”
麻蛋,老子刚起一点兴致。
赵括收回视线,掀开被子。
“帐外候着。”
“喏。”
赵括下榻,右脚踩在平铺的地衣上。他试着踩了踩,脚踝处的钝痛感已经大幅减轻。
枯荣引发挥了作用,伤势恢复速度极快,虽不便发力厮杀,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
他走到木架旁,拿起札甲,开始一件件往身上穿戴。
“暖床表现不错。”赵括背对着床榻,一边扣着胸甲的搭扣,一边开口,“等回去了,给你个名分。”
床榻上那团被子没有动静。
直到赵括套上背甲,双手反到背后,去系两肋的收紧绳。角度有些别扭,手指刚够到绳端。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伸来,拍掉了他的手。
紧接着,背甲的绳索被迅速抽紧,打好结,甲片稳稳贴合在赵括的后背上。
“不要你的名分。”细软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我得给太公养老呢。”
接下来的赵括的衣物全由阜汐打理穿起,赵括没再接话,穿戴整齐之后,走出大营。
天亮了。
二月中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赵括跨上野结衣,在亲卫的护卫下,向咸阳城西南的高坡行进。
刚上高坡的缓坡地带,赵括就看见了一群衣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是秦国王室和朝堂上的公卿百官。
这些平日里高踞庙堂的世族权贵,此刻带着各自的家眷仆役,动辄几十上百口人,挤在这光秃秃的黄土坡上吹着冷风。
绫罗绸缎挡不住二月的晨寒,许多人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仓皇撤离之下,他们活像一群被赶出家门的野狗。
看着周围持戟的赵军,再看看满地黄土,要说心里没怨言是不可能的,但此刻没人敢在脸上表露半分。
看见赵括的将旗过来,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新王嬴柱搓着冻僵的手,在一众九卿大员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迎到了赵括的马前。
“长平君!”
嬴柱仰着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神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全城百姓已经尽数驱至城外!”
有大臣插嘴:“臣等连夜奔波,连自家的府邸都没顾得上收拾,已将长平君交代的任务办妥了!”
他身后的几名老臣也纷纷上前一步,眼巴巴地望着马背上的赵括。
“长平君,我等既已完成嘱托,不知接下来……”一名老臣试探着开口,“我等大秦宗室与百官,当如何安置?”
赵括看着他们,眼皮微抬。
任务干完了,百姓疏散了,觉得可以向我赵括讨好处了?
秦国的大王,救了秦国的百姓,反而向我一个赵国上将军讨赏,不觉得丢脸么?
赵括垂下视线,冷冷地扫了嬴柱和这群权贵一眼。
“让开。”他语气平淡。
他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野结衣向前迈步,巨大的马身直接逼向嬴柱,吓得这位秦王和一众权贵仓皇向两侧躲闪。
嬴柱退两步后站在原地,被冷风吹着,看着赵括的背影越走越远,朝着坡下百姓聚集的方向去了。
他身后的大臣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竖子!欺人太甚!”
旁边立刻有人拽住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闭了嘴,脸色铁青。
另一名大臣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诸位,咱们现在连阶下囚都算不上,人家是真没把咱们放在心上。”
嬴柱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合上了嘴。
他转过身,走回那片歪斜的锦帐中间,一屁股坐在冻硬的黄土地上,也不嫌脏了。
满腔热切,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冷屁股上。
赵括就这样把大秦的王室和百官晾在了寒风里,径直穿过他们,向着平民聚集的区域走去。
赵括策马下了坡顶,沿着土路向西南方向走。
越往下走,人越密。
坡顶是权贵,坡腰往下全是百姓。两拨人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段空地,谁也不往谁那边靠。
百姓不敢靠近权贵的锦帐,权贵也不愿跟泥腿子挤在一处。
赵括在坡腰的位置勒住马。
从这里往下看,整片南坡铺满了人。密密麻麻,看不到边。
他们不是不信水淹咸阳的通告。
这些在渭水边住了一辈子的人,多少知道河水的脾性。官府的告示上写着渭水将决,嬴柱亲自在街头嚎着嗓子喊,九卿大员挨家挨户砸门,赵军的长戟又堵在巷口。
他们心里清楚,这事多半是真的。
但他们不愿信。
不愿信自己的城没了,不愿信自己的家要被水冲走,更不愿信把他们赶出城的赵军,会在城外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所以他们出了城,但没有放下戒备。
青壮年男人挡在家眷身前,双手藏在粗布衣袖里,袖口下坠,里面攥着从地上捡来的石头。
老人和妇人蹲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用破布裹起来的陶罐和粮袋,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孩子被塞在最里面,不许哭,不许出声。
人群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赵军甲士。
只要那些长戟往前逼近一步,他们就会把手里的石头砸出去。
但赵军没有靠近人群。
警戒线内,大批赵军正在空地上挖坑垒灶。城内太仓的粮食昨夜就被一车车拉了上来,堆成了小山。
几百口从咸阳城里征调来的青铜大镬架在火上。
木柴燃烧,发出粗糙的劈啪声。军需官指挥着士卒倒水、下米。没过多久,粟米粥的热气随着晨风飘向人群。
另一侧的洼地里,上千名赵军士卒正扛着木料和防雨的油布,在搭建草棚。
他们将木桩砸进黄土,拉扯绳索,动作利落。全程没有人拔刀,也没有人分心去关注人群的动静。
第一锅粥熬好了。
两名赵军士卒抬着沉重的木桶,走到警戒线边缘,将木桶放下。其中一人拿起木勺,敲了敲木桶的边缘。
“带了碗的,排队领粥。没带碗的,用头盔凑合,吃完还回来。”
声音在冷风里传开。
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被挤出人群的老弱。他们双手发抖,捧着缺了口的破陶碗,试探性地往前挪动脚步。
士卒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粟米粥,倒进老妇人的碗里。
热气升腾。
粥是稠的,上面没有漂浮的霉谷,是实打实的官仓新粮。
老妇人端着碗,愣在原地,没有喝。她抬头看着面前那个端着木勺的年轻赵国士卒,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后方的青壮男人看着这一幕。
预想中的长戟突刺没有发生,抢掠没有发生。赵军在给他们熬粥,在给他们搭避风的草棚。
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松开了。
吧嗒。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袖管里滑落,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
这声闷响在安静的人群边缘显得极为清晰。
紧接着,吧嗒、吧嗒。
越来越多的石头从人群中掉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阵细微的尘土。紧绷了一夜的防备和恐惧,在热粥的香气和搭建草棚的敲击声中,失去了支撑。
前排的一个汉子双膝一软,跪在了黄土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腔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这一跪,周围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如同推倒了石块,一个接一个,成片成片的人群向下矮去。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喊话。二十万关中百姓,在这片高坡上,面对着给他们施粥的赵军,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哭声起初很低,随后连成一片,在晨风中回荡。
坡顶上,嬴柱坐在冻土上,听见了坡下传来的哭声。
他偏过头往下看。
隔着那段空地,他看见了坡下跪伏的人群,看见了赵军的粥棚和草棚,看见了热气从铁锅里腾起,飘散在冷风中。
嬴柱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身旁一名大臣低声开口:“赵括在收买人心。”
嬴柱看着坡下那片跪伏的百姓,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地接了一句:“人心这东西,要是花几锅粥就能收买,那是咱们丢的太便宜了。”
没有人再接话。
赵括骑在马背上,停在高坡的最高处,看着下方的景象。
他打开系统面板。
小地图上,原本在红色与黄色之间游移的光点,颜色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虽然依旧是黄色,但那种闪烁着不安的高频率波动停止了,并且正在稳步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