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投诚
时辰到了后半夜。
中军大帐内只剩一盆炭火泛着暗红的光。
阜汐蜷缩在床榻侧面的厚褥子上,呼吸平稳,睡着了。
赵括躺在床榻上,没有睡意,视线左下方的小地图依旧亮着。
小地图上,成队的蓝点有序地在王宫、府库、武库之间移动,太仓的粮食一车车往外运,武库的青铜兵器、上好的铁料全部登记装车。
那些跟着赵军死硬到底、之前堵着门不肯疏散的世族宅邸,也被士卒封了门,抄出来的粮食一半装车,一半直接运去西南高坡,留给坡上的百姓。
全程没有一个蓝点踏入普通百姓的坊门。
赵括脚伤不能动,一整天都坐在帐中,时不时扫一眼小地图,看着城里的黄点顺着街巷,一股股往西南高坡流,看着坡上的赵军架起粥棚、搭起草棚,连眉头都没松过。
一口吞掉秦国是不可能了。
就算破了咸阳,就算抓了秦王,嬴安在宝鸡峡还有十万大军,雍城、陇西还有老秦人最后的根基。
等大水一过,补给线断了,想再往西打到雍城,是痴人说梦。
帐外的风刮得牛皮帐帘轻轻晃。
咸阳城里的黄点越来越稀。
抄出来的粮食,留够高坡上百姓这几天的口粮,剩下的足够十几万大军班师回邯郸。
现在都二月中旬了。
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本来出兵的时候,打算着破了函谷关就收兵,赶在春天之前回邯郸,谁知道函谷关打得太顺,三天就破了,全军士气涨得压不住,一路顺着关中平原冲过来,连咸阳都打下来了。
云岚估计没少骂我了。
那城外高坡上的二十多万关中百姓呢?
赵括盯着坡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黄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要不要带回赵国。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赵国本来就没多少余粮,二十万张嘴带回去,吃什么?
他随即想起了土豆。
去年九月在野王城种下的土豆,到现在第二轮都已经种下了,等夏天再种一轮,到了秋天,赵国的存粮应该就再也不缺了。
可就算是有土豆,这关中百姓也不能带。
秦赵两国打了几十年,长平的仇、函谷关的仇,刻在骨头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解的。
赵牧在邯郸正是变法的关键时候,突然带二十万秦人回去,语言不通、习俗不通,再被世族一挑拨,全是自找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
赵括的目光一顿。
小地图上,中军大营外围十五里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一片黄点。
几十个黄点一进警戒线,立刻散开,三三两两潜伏在荒草、土坡后面,一动不动,像凭空长在了地里。
赵括皱起眉,随手点开最靠前的一个黄点。
信息栏弹了出来:【黑冰台·七号】。
赵括的眸光沉了沉。
是黑冰台的人。
变成黄点了?
视线顺着那片黄点往前扫。
下一刻,一个单独的黄点,速度极快。
顺着路边的沟渠、树影往前掠,每到一处赵军的哨位,只短短停顿一息,那个位置守夜的蓝点状态一栏就出现一个【昏迷】
一道哨卡,两道哨卡,三道哨卡。
他像一道贴地的影子,竟然绕过了赵军重重围堵,连警报都没触发,笔直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来。
赵括指尖一点,落在那个黄点上。
信息栏清晰地跳了出来。
【黑冰台·二号】。
二号。
赵括眼神一凛,偏过头,看向床榻边褥子上睡得正沉的阜汐,压低声音开口:“醒醒。”
阜汐睡得沉,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没醒。
“有人来了。”赵括的声音压得更低,“二号。”
“二号”两个字一出口。
褥子上的阜汐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了下来,眼睛瞬间睁开,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右手一摸,已经把枕头下的水波纹短剑攥在了手里,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在帐内火光下,白了一瞬。
“二号?”阜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他怎么会来这里?”
她是黑冰台十一号,当年进台训练的时候,二号就是所有死士的总教官。
所有编号的死士,没人能在二号手底下走过十招,连她自己,也绝对打不过。
“他一路没杀人,只击晕了守卒。”赵括撑着坐起来,掀开被子,“你现在出去,通知亲卫,在帐外两侧埋伏,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阜汐咬了咬牙,点头,赤着脚悄无声息摸了出去。
赵括没闲着。
他不顾脚踝的伤,坐在榻边,把放在一旁的全套札甲一件件穿上。
铁甲片扣得严严实实,臂甲、腿甲、胸甲,连脖颈处都额外扣上了护颈,脸甲也拉了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裸露的缝隙。
他拄着旁边的八十三斤“君临”,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正中的木椅前坐下,把巨刃竖在身侧。
黑冰台最擅长的,就是寻甲缝、摸脖颈,一击毙命。
现在他这一身重甲,就算二号再神出鬼没,也不可能瞬间破开重甲、当场杀了他。
就算是芈师亲来,也做不到。
他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了。
帐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所有的火光都暗了下去,整片营地仿佛重新陷入了沉睡,只有帐内的火盆,还在噼啪烧着炭。
不到半炷香。
帐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一道裹着深灰短打的瘦高身影,覆了面,像一片飘进来的树叶,悄无声息掀帘而入,脚刚落地,整个人猛地顿住。
他看见大帐正中,一个浑身裹着重甲、手拄黑色巨刃的将军,正端坐在椅子上,隔着面甲,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赵括的声音透过面甲,平静地传了出来。
“深夜探访我赵军大营,一路上不杀人,你是来干什么的?”
二号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对自己的潜行本事有十足的把握,他绕开了所有明哨暗岗,连被他击晕的守卒,都没看清他的影子。
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帅帐,没想到刚一掀帘子,人家早就在帐中等着他了。
这个将军,还真能妖异通神不成?
片刻后,他主动抬起手,把藏在袖里的两把短匕慢慢取出来,随手扔在脚边的地上,又往后退了半步,撩开衣襟,单膝跪了下去。
“草民,不是来刺杀长平君的。”
二号的声音很低,没有半分虚浮,“草民带黑冰台剩下的弟兄,来投将军。”
赵括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喊人。
他盯着帐下单膝跪地的人,开口道:“白天在廷尉狱,死在我手里的黑冰台死士有七个,后来又被赵军围剿窝点。”
他将君临的刀尖在地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来投我?”
二号低着头,声音没有起伏:
“黑冰台本就是大秦设立为了扫清逆贼,暗杀奸佞的组织。如今王室衰败,蒙骜要拉全城百姓陪葬。白天在廷尉狱,我们原本是去阻拦长平君屠城。”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长平君没有屠城,反而在疏散百姓。死在廷尉狱的兄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如今黑冰台已是丧家之犬,长平君留了关中百姓的命,黑冰台剩下的二十六个弟兄,愿为长平君驱驰。”
赵括听完,看着二号,“黑冰台如今只剩二十六人?”
“是。”
“阜汐……也就是十一号,曾经在你们黑冰台是什么样子的?”
二号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名字,他沉默了两息,声音从面罩下传出来,显得沉闷:
“回将军。十一在黑冰台所有死士中,体格最弱,但她杀人的效率,在台里排前三。”
“三年前,崤函古道暴雪,一个带着北境布防图的裨将叛逃。范雎设了局,在驿站里埋伏了十五名铁鹰锐士,皆披双层黑甲,持三十斤重剑。为的就是钓出武安君手里的暗线。”
赵括从没听过阜汐提及此事,饶有兴趣开口道:
“继续讲。”
“十一为了清除武安君手下叛徒,独自一人执行刺杀任务。”二号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封存的战报。
“第二天,黑冰台负责清扫的人到了驿站。十五名铁鹰锐士全死了。”
“十一坐在尸堆里,头发被削断了一截,脸侧有一道木屑划出的血口,此外,毫发无损。”
帐内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括听着这些叙述,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廷尉狱甬道里,那个毫不犹豫钻进他右侧腋下、用肩膀死死顶住他肋骨、充当他右腿的少女。
“在黑冰台,没人愿意和十一对练。”二号继续说道,“死士出任务,求的是一击必杀,全身而退,但十一不同。”
“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当人,她是一把纯粹的刀。”
二号顿了一下。
“她是武安君的刀,武安君指谁,她就杀谁。刀口卷刃了,或者折断了,她根本不在乎。”
“白天在廷尉狱外,我看见她站在将军身后。我就知道,武安君已经把这把刀,交到将军手里了。”
赵括坐在阴影里,长出了一口气,说起来我倒真从未问过那丫头的往事,有机会可以好好聊聊。
“你是二号?那么一号呢?既然投诚为何不是一号来见我?”赵括把话题拉回正轨。
二号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字一句回了话。
“回将军,十一年前,一号违反了台规,杀出了咸阳。”
“十一年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一年前。
杀出咸阳。
赵括握着君临刀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个身手能把全天下刺客都压得抬不起头、对黑冰台所有规矩、所有暗哨都了如指掌的女人。
芈师。
赵括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怪不得她对黑冰台的刺杀路数这么清楚,原来我这师父竟然是黑冰台一号……
那我师承黑冰台,我是不是也算半个黑冰台的人?
帐内的火盆烧得通红,噼啪一声,火星溅了起来。
二号跪在地上,没抬头,也没再说话。
赵括听完转移了话题,“把面罩拿下来,让我看清你的脸。”
二号没有任何迟疑,抬手扯下了覆在脸上的深色布巾。
火光映照下,露出了一张极为寻常的脸。
没有明显的伤疤,也没有凶悍的戾气。
五官平平无奇,眼角带着些许风霜的皱纹,属于那种扔进咸阳街头的流民堆或者货郎堆里,转眼就会找不着的长相。
作为黑冰台曾经的总教官,这张毫无记忆点的脸就是最好的伪装。
赵括看了一眼,记下了特征,随后直入正题。
“你们的投诚,我接受了。”赵括将君临从身侧提起,靠在木椅旁,“既然投了我,就不再是秦国的黑冰台。眼下我手里有一件事,刚好需要你们去做。”
二号依旧单膝跪地:“主君请下令。”
赵括抬手指了指一旁案几上摊开的关中地形图。
虽然二号在这个位置看不清图上的标注,但赵括清楚,黑冰台的人对关中地形的了解远胜于自己。
“宝鸡峡。”赵括声音平稳,“嬴安带着十万大军在那里筑坝蓄水,三天后水淹咸阳。大军正面攻不过去,我派了支几百人的奇兵,摸到大坝后方,夺坝。”
赵括盯着二号:“你们这二十六个人,能在山里为这支奇兵带路,并拔除嬴安在后山的暗哨么?”
二号抬起头,语气毫无波澜:“回将军,一天一夜,这二十六个弟兄,能把后山所有暗哨清得干干净净,绝不漏一人。”
“好。”赵括扫了眼小地图,见二号光点已经化作蓝色,赵括掏出一块令牌。“我这支奇兵已经出发了,拿着我的手令,追上他们,协助他们。”
“喏。”
二号从地上站起,后退两步,捡起地上的布巾和两把短匕。身形一晃,掀开帐帘没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赵括看着视线左下方的小地图。那个蓝点快速移动,退出大营,与外围警戒线外的几十个黄点汇合。
十几息后,其余二十五个黄点全部化作蓝色。
帐内重新归于安静。
赵括走到火盆前,拿起旁边的铁棍,拨了拨里面的木炭,帐里光线又亮了些。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帐后传来。
阜汐光着脚,手里提着水波纹短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走到火盆对面,隔着跳动的炭火看着赵括,一言不发。
“真是这样啊?”赵括问。
“嗯。”阜汐低下头。
“所以当初你来邯郸为何不杀我?”
“原本是打算杀你的。”
“比如那一夜你其实是动了杀心?”
赵括没提哪一夜,但是看见阜汐又脸红了,赵括憋不住笑。“白天当着我的面穿衣服也不脸红,怎么现在穿着衣服还脸红?”
阜汐已经上了自己的小榻。“睡觉。”
“不是说做我的暖床丫头么,怎么又回自己床上了。”
“登徒子。”
赵括没有多言,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床榻走去。
阜汐瞥过脸去不想看那个男人,但憋了两息,又光着脚哒哒哒下榻,扶着赵括回到榻上。
一直把男人送到榻前,看着赵括坐下,阜汐准备松手再回自己床上。
赵括手上一紧,一拽,轻飘飘的阜汐直接撞到了赵括怀里。
赵括左手再一捞,抬起阜汐双腿,将少女送进榻内侧。
“不行,这是中军大帐会有人进来的。”阜汐立刻就不淡定了。
“没我的将令,谁敢进来?”
“那也不行!”阜汐挣扎乱动,刚睡一觉醒来的她身上本就没多少衣物,这随便一晃,胸口就露出白花花一片。
赵括抬起两根指头,抚到胸前软肉上轻轻划过。
阜汐猛地打一阵激灵,紧抿嘴唇,脸色羞红。
“回去……等回去,这一仗打完……”
“哈哈,睡你的吧,拉你给我暖个床而已,给你紧张的。”
“你!”
“嗯?”赵括再摆出惯有的态度。
“谁还陪你再玩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