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疏散

赵括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外。
偏殿内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整整十息。
四十多名秦国公卿和新王嬴柱依旧伏地叩首,直到门口两名赵军亲卫锵地一声还刀入鞘。
冰冷的铁器一响,这群大秦权贵才猛地抖了一下。
嬴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鼻尖砸在青砖上。
“大王……”一名老臣颤巍巍抬头,眼底全是绝望,“咸阳……真要淹了?”
“还愣着干什么!”嬴柱爆出嘶哑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手直哆嗦指着门外,“没听见赵括的话吗!想死是不是!去传令!全去传令!”
他怕死,怕得要命。
殿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咸阳百姓一天散不完,他这个秦王以及他们这些权贵就一天挪不了窝。
怕死,能把效率逼到一个离谱的程度。
搁在平时,一道疏散全城的政令,拟稿、丞相看、大王用印,再往下发,没一个月根本走不完,中间全是扯皮。
但今天,全省了。
大臣们挤在一张长案前,哪还有人管什么排位。
诏令是旁边看守的两个赵军文吏代笔的,就两句话,糙得很:
“渭水将决,全城即刻向西南高坡撤。留城者死,不得延误。”
几十方秦国顶级的官印,雨点一样往竹简上砸。
看都不看,砸完印,立刻被旁边站着的赵军甲士“请”出去。朝堂大员们被按着咸阳的里坊直接打散,一人分一片,带着兵去街上抓人。
嬴柱最后一个盖印,手抖得厉害,胡乱摁上去,便慌乱的被几个赵军带出偏殿。
成百上千份诏令连夜抄出,天亮前,贴满了咸阳的街坊巷口。
但真要让几十万人挪窝,哪有那么容易。
通告贴出去了,满城死寂。
赵军才刚打进城,血腥味还没散干净,秦王突然跳出来说大水要淹城,让大伙全出去。老百姓怎么想?
这绝对是赵军的套儿。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有人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往外瞄,看着自家那些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大官,这会儿跟鹌鹑似的缩在赵军后头,忍不住往地上啐唾沫:
“呸!合伙骗人!想诓咱们出城,做梦!”
赵括在长平埋了十五万,野王杀了六万。
老百姓只信这个。
最后没辙,在赵军明晃晃的长戟下,坊正、里长,甚至平时连影都见不着的九卿大员,只能亲自下场。
他们挨家挨户去砸门,扯着嗓门在街上嚎:
“大王为证,水淹咸阳!快跑吧!”
听见真是自家官长的动静,门缝这才一条条拉开。
渭水边低洼地的穷苦百姓最先反应过来。
那地方常年受灾,墙根底下都是青苔,一听“溃堤”腿就软。去河边看一眼,水确实浑了,二话不说,卷铺盖拖家带口就跑。
一传十,十传百。
城东城南的平民看着水边的人在跑,心里直发毛,不管真假,跟着跑总没错。人 流就这么裹挟着动了起来。
最要命的是城西城北那些深宅大院。
世族权贵们根本不信邪。
房子修得跟铁桶一样,水来了能奈我何?死活不走,甚至让家丁拿粗木头把大门顶死,拎着棍棒拒不配合。
就在这个时候,嬴柱来了。
这个平时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的秦王,这会儿直接站在十字路口,活脱脱一个市井破落户,跳着脚大骂:
“滚出来!水真他娘的来了!寡人王宫都不要了,你们守着几堆破木头等死吗!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屋顶上一个不怕死的老妪认出他,啐了一口:“窝囊废!丢了咸阳又来骗人!”
嬴柱居然没生气,指着房顶喊:“对对对!寡人窝囊!但大水不认窝囊废!赶紧滚下来跑啊!”
这做派虽然滑稽,但真管用。
看着大王急得连发冠都歪了、满头大汗的样子,大户人家心里也打起鼓来:大王都急成这副德行了,保不齐是真的。
越来越多的人被劝动,卷进了逃离咸阳的人潮。
男女老幼涌上街头。
哭喊声,找爹娘的,牲畜受惊的嘶鸣,全绞在了一起。
“别挤!踩死人了!”
“我娘还在里面!”
有人被绊倒了,后头的人潮根本刹不住脚,眼看就要把地上的人踩成血沫子。
人群里突然窜出几道灰影。
太快了。
周围的赵军甲士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个穿破麻衣、流民模样的干瘦汉子,单手一抄,硬把地上快被踩烂的半大孩子提溜起来。
反手一推,将个吓傻的老妪带到街边石墩上。
动作犀利,脚尖专挑周围百姓的膝弯点下去,瞬间踹出一小片空地。
不远处,几个看似互不相识的货郎、乞丐也动了。极其诡异的身法,硬生生在人 流里切出几条缓冲带,把跌倒的老弱塞进安全死角。
没人下令,没人说话。
他们连看都不看持刀的赵军一眼。干完就悄没声息地缩回人堆,护着逃难的百姓往西南方向涌。
此时的西南门已然大开。
有富商仗着马车大,强行插队,主街被堵死。
负责看着的赵军走过去,一句废话没有。一戟砸烂车辕,反手把装着金银的黄花梨箱子全掀进臭水沟里。
富商跪在泥里嚎啕大哭去抠珠玉。赵军看都不看,拿戟杆挑开破车,吼了一嗓子:“接着走!”
人群绕过那个哭嚎的富商,继续往前涌。
几十万人的大逃亡,根本没什么波澜壮阔,就是泥沙俱下的汪洋。独轮车上堆着破烂陈谷,汉子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没穿鞋的娃娃在泥里跑。
乱哄哄的。
赵括坐在中军大帐内。
随军医师又一次给他右脚踝换了药,重新包好,脚正架在案几旁的木凳上。旁边的宽大案几摊着一整幅羊皮关中地形图。
只是赵括用不上,他的头偏向一侧,正盯着视野左下方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小地图。
地图上,咸阳城区的界面亮得扎眼。
蓝色光点是维持秩序的赵军,散在各处要道。
数量最庞大的是黄色光点,那是咸阳平民,正挤成几股粗壮的人 流,朝城西南的高坡退去。
黄点总数远超系统日常上限,密密麻麻糊成一片。
但在这片糊成一团的黄光中,夹着几十个红点。
这是黑冰台残存死士的标记,他们混在百姓里。
赵括盯了一会儿。
城南路口,一个红点快速穿插,原本堵死的一片黄点跟着动了起来,路通了。
西城区的民宅间,几个红点来回折返,每次跑动都能带出一片原本没动静的黄点加入撤离队伍。
这群黑冰台死士不怕死,现在看到赵括真在疏散百姓,这群无主之犬自己做出了决定。
赵括收回视线,关了地图界面。
“前天派出去的三十精骑,回来了吗?”赵括转头看田单。
田单摇头,“回上将军,还没。按脚程早该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
“知道了,”赵括抬手打断。
没回来,要么是撞上嬴安的十万人全折了,要么是嬴安筑坝的地方太深太偏,还没探到底,反正不是好事。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阜汐正扶着白起走到帐前。
“止步!”
四杆长戟“锵”地交叉,死死架在两人身前。
守帐亲卫死盯着这面容枯槁的老头,眼下全城戒严,中军大帐更是绝对核心。这帮兵只认赵括的死命令,不管你来的是谁。
阜汐眉头微蹙,伸手去摸怀里赵括给的那道手令。
手刚摸到衣襟。
厚重的牛皮门帘后头,赵括的声音直接传了出来。
“收了。”
架在半空的长戟一僵,几名亲卫对视一眼,上将军在廷尉狱遇刺之事在他们脑中萦绕不去。
赵括嗓音显得疲惫,他又补充一句。
“这是我赵括的家臣。”
哗啦。
长戟撤走。
为首的亲卫向后退开半步,右拳猛地砸在胸甲上,身子深深折了下去。没有犹豫,没有敌意,纯粹是将主将意志贯彻到底。
“武安君,请!”
白起深陷的眼窝微动,目光在那校尉身上停了半息。
他什么也没说,由阜汐搀着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田单看见来人,眼皮子抽抽,早先猜测将军跟白起有一腿,现在都不装了,直接请白起入帐……
他主动站起身,退至一旁。
白起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布袍,花白头发整齐束在脑后。脸色灰白,颧骨凸出,步子迈得很短。三十斤的生铁重枷卸了,脖颈上磨出的一圈紫黑色勒痕直接敞在外面。
阜汐跟在他身后半步,跟赵括对视一眼后,低了头。
赵括脚上有伤,坐着没动,指了指对面的空席。
白起走到案前,看了眼羊皮图,又看了一眼赵括架着的右脚,直接坐下,没客套。
沙哑的嗓音在帐里干巴巴地响起来,“蒙骜死了。”
“审讯时猝死了,”赵括点头,“死前吐了水淹咸阳的事,白老可有什么看法?”
白起脸上连条纹理都没动一下。
当年他攻楚国鄢城,久攻不下,就是在长谷水上筑堰,把水灌进鄢城,十几万人淹死在里头。
他只是意外蒙骜比他狠,淹的是大秦国都。
白起伸手,把赵括面前的羊皮图拽过来,指尖粗糙的茧子擦过羊皮。
“初春水浅,短时间内想蓄起推平咸阳的洪峰,寻常河段根本做不到。”白起的他的指尖在军图上划移,突然停下,戳在渭水上游的一处收窄点。
“宝鸡峡!”
白起转头盯着赵括,“那是渭水冲出峡谷的咽喉,两侧绝壁。只要在那里截断水脉,蓄满决堤,只需七日蓄起的大水就能灌满咸阳!”
白起抬起眼皮看他。
“还有个事你得明白。筑坝干活,用不了十万。剩下的九万多人,是嬴安用来守坝的。他们知道你一查出来,肯定派人往上游去破坝。”
“这十万人,就扎在峡前等你。”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嘶吼:“让开!让开!让我见上将军!”
赵括视线一扫,小地图边缘,一个蓝色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中军大帐冲来。光点上方悬浮着状态条,健康值:2。
赵括脸色骤变。那是前天派去渭水上游侦察的三十骑之一。
他顾不上右脚的伤势,单手撑着案几站了起来,拔腿朝帐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一匹战马堪堪冲到帐前。马背上的人因为急停的惯性,直挺挺地从马鞍上摔了下来,砸在泥地上。
周围的亲卫刚要上前阻拦,看清那人的模样后,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斥候头盔不知去向,胸甲碎裂,身上插着两根折断的箭羽。这一摔,赵括视线边缘的状态条猛地一闪,健康值掉到了1。
斥候的嘴里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屑的血沫,堵着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赵括走到他身前,单膝蹲下,强压住右脚踝传来的刺痛。
“我问,你点头。”赵括盯着他的眼睛。
斥候眼珠微动,定在赵括脸上。
“是宝鸡峡?”
斥候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修了拦水坝?”
斥候再次点头。
赵括伸出一根手指:“一天后,水来?”
斥候没有动静。
赵括伸出两根手指,斥候依然不动。
赵括伸出三根手指,斥候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赵括伸出手,掌心盖在斥候大睁的眼睛上。
“我知道了。睡吧。”
手掌挪开时,斥候的胸膛已经停止了起伏。状态条彻底归零,那个蓝色的光点从小地图上熄灭了。
帐外死一般寂静。
田单从帐内快步走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上将军,三天时间!让我领十万大军,三天急行军赶到宝鸡峡,我出征破了他这堤坝!”
赵括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不必。”
田单急了:“上将军……”
赵括打断他,语调没有起伏:“《孙子兵法》有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咸阳到宝鸡峡一百二十里。十万大军三天急行军赶到,必然筋疲力尽、阵型散乱。嬴安的十万人以逸待劳,在峡口结阵等你。去破坝,等于送死。”
田单的手僵在半空,拳头攥紧,却无法反驳这个最基本的兵家常识。
白起站在帐帘后,看着赵括的背影,一言不发。
赵括转过身,视线扫过田单,扫过一众亲卫,下达了最后的军令:
“放弃咸阳。”
这句话落下,周围静默。
赵括的声音依旧平稳、冷硬,把接下来的安排交代清楚:“等咸阳百姓全部撤出之后,召集三军。”
“传令下去,全军集中洗掠咸阳王宫、府库、世族宅邸,莫入百姓家门,一日之内,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定下死限。
“过了明日,无论洗掠了多少资产物资,全军必须全部撤出咸阳城,一人不留。”
田单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死紧:“上将军,就算我们不硬闯,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啊!”
“三天后坝一决,大水冲下来,我们就算人撤到高坡上,咸阳城、府库、我们这一路打过来的战果,不就全泡在水里了?”
周围的校尉也个个面露不甘。
三天破函谷,两天打咸阳,多少弟兄把命丢在了城墙根、城门洞里,到头来连咸阳城都不敢守,连夜就要撤,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赵括拄着君临,站在帐中,目光扫过众人。
“谁说我要干等着?”
一句话,帐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大军难用,但可以出一支奇兵。”
赵括指尖落在地图上渭水南岸那一片连绵的秦岭山影上,
“不走大路,翻山走猎户小道。人不用多,几百个精锐就行,轻装、不穿重甲,一天一夜就能摸到宝鸡峡的后面。”
“水淹咸阳之事,丧尽天良,嬴安带关中人杀关中人,那十万人不可能言听计从,嬴安必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你只需带陌刀营到了大坝之后……”
赵括低声伏在田单耳边说了几句,田单听完眼前一亮,“将军真乃绝技也!末将这便去办!”
“不急。”
赵括随即看向站在一旁的白起。
“白老以参谋身份随行。”
白起点了点头。
田单这回再看向白起,“武安君有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