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长平君高义
赵括被亲卫扶上野结衣的马背,五百亲卫在两侧列队,沿着咸阳主街向王宫方向行进。
赵括已经可以看见整个咸阳宫面貌。
秦国早年穷困,秦王一脉又皆勤俭持家,所以咸阳王宫的规制并不如邯郸龙台宫宏阔,但胜在布局紧凑,殿阁之间以覆道相连,居高俯瞰整座城池。
赵军已经接管了宫门和各处要道,宫墙内外站满了持戟的赵军步卒,见到赵括的将旗,纷纷让路。
赵括骑马穿过宫门,沿着中轴甬道往里走。
还没走到偏殿,他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了。
隔着两道院墙,吵嚷声已经清晰可辨。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一群人同时在骂,声音嘈杂混乱,像一锅煮沸的水。
“蒙骜逆贼!此人名为守城,实则谋反!”
一个尖利的嗓音压过所有人,“不派骑兵护送大王西撤雍城,反倒让我等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咸阳被破!”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接上:“我早就说了!咸阳守不住!那可是赵括!长平之战打败武安君的赵括!就蒙骜那半吊子的上将军,怎么可能挡得住!”
“如今倒好,城也丢了,大王与我等全被俘虏,大秦立国百余年的脸面,叫蒙骜一个人给丢干净了!”
还有人在哭。
赵括在马背上听了一阵,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
亲卫低声道:“先前搜宫的弟兄们说,偏殿里关了四十多人,有大臣,有宗室,秦王嬴柱也在里面。”
赵括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右脚踩地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下眉,扶住亲卫的肩膀,一瘸一拐地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已经敞开。
赵括还没跨过门槛,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四十多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偏殿里。衣冠凌乱,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挤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门口。
赵括被两名亲卫左右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札甲还是昨夜攻城时穿的那一套,干涸的血迹从胸口一直糊到腿甲上,右脚的行军靴被血浸透,走一步留一个暗红的脚印。
殿内的人看着这个走姿怪异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警惕,也带着茫然。
亲卫从旁边搬来一把木椅,赵括坐了下来。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谁是嬴柱?”
话音刚落,殿内左侧一名年过半百的大臣猛地站起身,指着赵括厉声骂道:“大胆赵贼!大王的名讳岂是尔等可以直呼的!”
啪。
一只手从侧面抽了过来,结结实实扇在那大臣的脸上。
大臣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捂着脸愣住了。
打他的人站在殿内正中。
那人年纪四十上下,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玄色深衣,头上的冕冠歪斜,发髻散了一半。
“你给寡人闭嘴!”嬴柱的声音又尖又急,“如今已是阶下囚,被人直呼姓名又能怎样?又不是要取寡人性命!”
骂完那大臣,嬴柱转过身,面朝赵括,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无处安放,抬在胸前,手指不停地互相搅动。他仰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赵括,干巴巴地开口:
“我,我就是嬴柱。你是谁?”
赵括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秦王。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神闪烁不定,整个人从姿态到神情,没有半分嬴稷当年睥睨天下的影子。
赵括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别说有嬴稷的风范,连赵王丹都不如。
殿内的秦国大臣们看着他们的大王跪在赵军面前的样子,一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见惯了嬴稷坐在咸阳大殿上俯视群臣的姿态,六国使节见了过往秦王无不低头。
如今嬴稷的儿子跪在一个赵国将领面前,双手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赵括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他直接开口问道:“水淹咸阳,是谁的主意?”
赵括问出这句话之后,殿内没有人回应。
那些大臣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有人低头叹气,有人瞪着嬴柱的后背。没人在意赵括在说什么。
赵括眉头皱起。
嬴柱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的变化,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大臣们扯开嗓子喊道:“水淹咸阳是谁的主意!”
这一嗓子在殿内炸开,嗡嗡回响。
大臣们这才把注意力从嬴柱身上挪开,转向赵括。
面面相觑。
水淹咸阳?
什么意思?
嬴柱喊完,自己也愣住了。他再次膝行两步,距离赵括更近,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水淹咸阳……是什么意思?”
赵括盯着嬴柱的眼睛。
他没有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任何隐瞒或闪躲,只有困惑和恐惧。
嬴柱是被蒙骜关在这里的,这群人根本不知道蒙骜让人在渭水上游做了什么。
整个秦国王室,连同满朝文武,被蒙骜抛弃在了咸阳城里。
赵括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问题:“嬴异人在哪?”
“嬴异人!”嬴柱听见嬴异人这个名字,立刻就抬高了声线,“嬴异人我知道,我把他送去雍城了!嬴异人在雍城养伤!”
养伤?果然没死?
阜汐不是说……
嬴柱再次开口,“寡人……寡人,我,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的了,可以放了寡人了么?”
赵括双手扶着额头。
他觉得跟这个人讲话极其费劲。他不明白什么叫俘虏吗?以为跪下来答完话,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赵括再问:“嬴异人没死?”
这一下,嬴柱将关于嬴异人伤势如何,如何疗伤,为何被送去雍城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说完之后,嬴柱立刻又接上一句:“可以,可以放了寡人,我了么。”
赵括沉思的这段时间里,秦国大臣们已经彻底绝望了。
这是摊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大王。
一名老臣闭上眼睛,低声惨呼:“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甚至有人当着嬴柱的背影,低声唾骂起来。
无为,庸碌,窝囊!
嬴柱不闻不问,依旧眼巴巴地看着沉思的赵括。
“可以。”赵括开口了。“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
嬴柱整个人一震。
“但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当真?!”嬴柱激动得声音破了音。
赵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嬴柱,扫向后面那些大臣。
“这件事,在场所有人,必须齐心协力一同完成。”
那些臣子直到这时才把对嬴柱的鄙夷收了回去,目光落在赵括身上。
赵括继续说:“疏散全城百姓。大王带头,你们广发通告,集中疏散咸阳城中所有百姓,领着人往城外西南方向的高坡转移,避难。”
众人没听明白。
什么叫“疏散全城百姓”?
什么叫“避难”?
眼下咸阳城最大的灾难,不就是城中这些如狼似虎的赵军吗?哪有敌军攻破了城池,却让城中官员领着百姓去避难的?
这是什么诡计?
很快,有臣子反应过来,开始窃窃私语:
“诡计!赵军是想占下一座空城!”
“他们怕在巷战中遇到百姓反抗,所以让咱们出面把百姓集中起来!”
“集中起来,是为了方便坑杀!他们想坑杀这数十万人!”
议论声渐起,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只有跪在地上的嬴柱仰着头,多问了一句:“这是为何?”
赵括听见这个“为何”,才解释道:
“嬴安此刻正在渭水上游筑坝。蒙骜为了将我赵军全歼于此,打算水淹咸阳。届时洪水灌城,咸阳城内的数十万百姓,将与我赵军一同化作浮尸。”
偏殿内瞬间死寂。
嬴柱张大了嘴,双眼圆睁,满脸惊恐。
群臣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为匪夷所思。
他们不傻。
赵括这句话一出,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蒙骜当初在大殿上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守住咸阳,随后却派兵将整个王室和满朝文武全数扣押在这座偏殿里。
有人干咽了一口唾沫。
“咸阳城地势低洼,堤坝一旦溃决,大水灌入,城内数十万百姓全无活路!”
“蒙骜……他疯了吗?”
“为了阻挡赵军,让全城数十万人跟着陪葬?!”
他们不敢不信。因为没人敢拿几十万人的命去赌,更何况,他们此刻也是这咸阳城内的几十万人之一。
一人大声喊道:“蒙骜在哪?让他来!让他亲自与我等对质!”
赵括靠在椅背上,冷冷道:“蒙骜已经死了。”
众人沉默一息。
忽然,一名文臣崩溃,他手舞足蹈地大喊起来:“大水!大水什么时候来?!”
赵括没有回答。
那名文臣彻底陷入恐慌,指着殿门方向尖叫:“放我走!放我走!放我离开咸阳!”
喊罢,他不管不顾地推开身旁的人,拔腿就往殿门外冲去。
这一跑,殿内的气氛瞬间大乱,几名官员也跟着挪动脚步,想要往外逃。
赵括眼皮未抬,只是给了身旁的亲卫一个眼神。
亲卫手腕一翻,拔出腰间长刀。
刀光一闪。
逃跑的那名臣子刚跨出门槛半步,身子猛地一僵。
一颗大好头颅脱离了脖颈,咕噜噜地在青砖上滚落。
亲卫走上前,抬起军靴一脚踢在头颅上。头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了嬴柱的膝盖跟前。
那头颅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嬴柱。
嬴柱吓得浑身哆嗦,惶恐的目光在面前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与端坐在椅子上的赵括之间来回拉扯。
偏殿内的骚乱瞬间平息,死一般的寂静。
赵括换了一口气,声音平缓地说道:“所有人,敢先于百姓出逃者,便是这个下场。”
他视线垂下,单独点名嬴柱:“你也一样。”
嬴柱双手颤抖着捂住脸。
过了半晌,他才带着哭腔说道:“疏散百姓是吧……寡人,寡人照做。”
听见这句话,赵括站起身。
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将他扶稳。
赵括扫视后方呆若木鸡的群臣,问道:“你们呢?”
沉默了两息。
四十多名大臣先后俯首,参差不齐地开口:
“臣等……照做。”
“好。”赵括点了一下头,“现在开始,你们在咸阳城内的职权统统恢复。每个人回到自己的衙署,不得回府。每人身边由三名赵军看守随行。”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各家的府邸,如今已经全部被赵军包围。等咸阳城内所有百姓疏散完毕,自会派人送你们的家眷出城避难。”
赵括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你们可以开始干活了。”
刚走到门槛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
赵括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继续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赵括偏过头,侧脸对着殿内。
“赵括,长平君赵括。”
果真是赵括!
身后传来衣袍摩擦地面的声响,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片。
四十余人,连同秦王嬴柱在内,全部伏地叩首。
“长平君高义……臣等替咸阳全城百姓,叩谢长平君。”
赵括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