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重提

赵括靠在石阶上,余光扫过小地图。
廷尉狱外围,大片蓝点正从三个方向快速合拢过来,数目粗估过千,赵军援兵就快到了。
他又看了一眼门洞外残存的红点。
被阜汐刺伤两个,被他砍死七个,剩下能动的只有八个。盾阵的消耗速度至少降了一半,这些人就算再不要命,也该知道大势已去。
该撤了吧,赵括心中念叨。
就在这时,门洞外传来了声音。
“二号,三已经死了!”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撤不撤?”
“撤个屁。”第三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咬牙切齿般讲话,“黑冰台如今已是无主之犬,回去给谁复命?”
“必须生擒赵括。”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道,“绝不能让赵括下令屠城。”
赵括愣住了。
屠城?
谁说我要屠城?
他坐在血泊里,脑子转了两圈,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群人是来抓我的。
他们怕我屠城,所以要活捉我。
赵括张了张嘴,直接冲着门洞外喊出声:“谁说我要屠城了?”
门洞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左侧院墙方向传来:“长平一战,赵括坑杀我大秦十五万将士!”
另一个声音接上:“野王城下,六万降卒,尽数屠戮!”
“赵括屠夫之名,天下皆知!”
“如今咸阳城破,赵军虎视眈眈,你赵括若非要屠城灭种,我等便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拖下去!”
骂声此起彼伏,从院墙四面传来,像是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括听完,靠着石壁,看着甬道顶部潮湿的青石砖。
长平之战,他围了五十万秦兵,一个没杀,全放了回来。野王之战的俘虏,四万放还白起,六万送去韩国开荒,活不活得好另说,死是死不了的。
赵括心里明白了。
仇恨式教育。
他的形象在秦国人心目中竟然这么糟糕!
赵括看着成千蓝点越来越靠近廷尉狱,得跟他们多讲两句,等到援军围上来,就安全了。
赵括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赵军入关中以来,过境县邑秋毫无犯,军粮全走的是秦国官仓征调,没动过一户百姓的存粮。”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赵军破城已有一夜,入城到现在,你们见谁家妻离子散了?”
外面沉默了几息。
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渭水北岸聚落,两百口人,全部死绝。城头上挂着的妇孺尸首,怎么讲?”
赵括的语气没有变化:“三百套赵军制式甲胄,从秦军军械库里调出来的。换装之后从北水门出城,天亮之前连尸体带旗帜送回城头悬挂。这件事是蒙骜做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们是黑冰台,究竟是查不出来,还是查出来了不敢相信?!”
门外再次安静。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赵括听见几个人在低声交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明显不再像方才那样笃定。
就在这时,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对赵括说话。
“十一。”
赵括微微侧头。
那个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你还没死。”
门洞外的风灌进甬道,吹得火把摇晃。
“现在动手,杀了赵括,我们不追究你过往违逆之举。十一这个编号在黑冰台已经换了几轮,但若你肯杀了赵括,我等依然接纳你为十一。”
赵括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石阶上的阜汐。
少女瘫在他右手边,四肢舒展,姿势跟晒太阳似的,两眼半闭,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
“跟你说话呢。”赵括开口。
阜汐绷着嘴,一个字也没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开口:“往后可别再让我顶你……撑在公子身后了,妾的身子都要散架了。”
赵括压低声音:“你别扯,那群不要命的好不容易不动手了,你先应付外面几句。”
阜汐叹了口气。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面朝甬道出口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公子是好人。”
赵括小声搭腔:“就这?”
外面立刻传来不满的声音:“你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赵括究竟杀了多少秦人?你当初被派到赵括身边,本就是为了刺杀赵括。如今是被鬼迷了心窍?”
阜汐坐在石阶上,眼波流转,侧过头看着赵括。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重新转向门洞外,开口。
“导致咸阳陷落的根源,不在赵括,而在秦国本身。”
“又在胡扯什么!”外面厉喝。
阜汐继续说:“一个月前,武安君带四万秦兵归国。四万人回到家里,发现田地被占、家破人亡。这种事,不止秦国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甬道的结构把每一个字都送了出去。
“武安君反都反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外面声音对抗道。
此外还有个声音小声嘀咕。
“若武安君未反,咸阳也不至于落得此下场……”
阜汐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她继续刚刚的话口:
“赵国也有。”
“在赵国,这种事叫做熬冬钱。官府故意拖欠冬季抚恤,拖到第二年初春才发放,等着农户冻死饿死,便以无人领取为由,将抚恤贪墨入私囊。”
外面出现了低声的议论。
“熬冬钱?”
有人说道:“我爹娘就是因为这个死的,之后我才进的黑冰台。”
议论声更杂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疑惑:“叫做熬冬钱?赵国也有这种事?那为何赵国没人因此而……”
“死了。”阜汐接上话头,“死了不少人。但在死更多人之前,赵国出了一个赵括。”
她停了一下。
“是赵括捅穿了熬冬钱这件事,逼着赵国朝堂补发了拖欠的全部抚恤。”
阜汐的话还没说完,廷尉狱外墙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的纷杂脚步声。
赵括终于松懈下来,他仰面看着站起身来侃侃而谈的阜汐。
他没想到那件事会在今天、在这个地方、被这个人提起来。
更没想到,当初这丫头没有动手杀他,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被她记在了心里。
小地图上,上千个蓝点已经将廷尉狱围得水泄不通。
随着蓝点包围来的越来越多,四周视野明亮,更多的红点暴露出来,粗计得有三十往上,但这些红点显然已经没了战意。
他们开始快速移动,几乎是闪烁着,一个接一个脱离侦测范围,消失在灰色的战争迷雾中。
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院墙外,赵军的喊话声传了进来:“廷尉狱内何人!报上番号!上将军可在里面?”
阜汐借了把力,伸手将赵括拉了起来,他扒拉开盾墙,走了出去。
有人见赵括出来,立刻上前汇报:“上将军,从看到您的信号,兄弟们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又有人上来汇报:“上将军,廷尉狱外好多弟兄都被抹了脖子,刚刚来的时候,看见屋顶几个人影飞掠而过,已经派人去追捕了!”
赵括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阜汐。
阜汐站了出去,开口道:“咸阳舆图谁身上带着?”
第二个汇报的人立刻就掏出一份舆图:“我这有,入城后刚搜出来的。”
阜汐接过,打开舆图,连划了十几个圈,开口: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黑冰台在咸阳的全部窝点。”
赵括紧接着下令,“每个窝点,由五个佰将带队围猎,黑冰台死士全是身手了得能人异士,不得轻敌。”
此时,一个亲卫已经从马厩牵来了野结衣,亲卫说:“上将军,您受伤了,属下带您回营休息。”
赵括扶着额头恍惚了一会儿,然后又揉了揉太阳穴,冲着亲卫摆了摆手,“还不能休息,加派五百亲卫,随我去王宫。”
说罢,赵括掏出一个手令,递给阜汐,“丫头,你去接白老入赵营,我怕那些死士找你们麻烦。”
阜汐多看了眼赵括,也许是想开口说,跟着公子一起,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喏。”
赵括想到白起的身份,又不放心,又叫来一个军中威望较高的校尉,递给他一个手令,再次交代:
“记住,白起现在是咱们的人,是我赵括的家臣,厚待于他,一起都听这小姐吩咐。”
校尉看着比自己矮一整头的阜汐,开口道:
“定不负上将军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