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斩!
石阶上方的盾阵严丝合缝地堵在门洞里,三面铁盾并排,刚好卡死整个入口,甬道高度只有丈余,正常成年人抬胳膊跳起来就能摸到甬道顶。
赵括站在石阶中段,背靠潮湿的石壁,目光锁在小地图上。
战争迷雾重新覆盖了廷尉狱的整个院落,红点全部消失。
赵括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区域,心里开始盘算。
哨箭已经升空,咸阳城内驻扎的赵军少说也有上千人在附近。按正常行军速度,从最近的营地赶到廷尉狱,不会超过半刻钟。
这群死士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面对一个退入地牢、易守难攻的目标,外加即将涌来的大批援军,任何有脑子的刺客都该在这个时机选择脱离。
赵括甚至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调兵去追了。
三息过去。
五息过去。
小地图上依旧一片灰色,没有任何红点。
赵括微微松了口气,走了?
念头刚起,下一瞬,超过十个红点几乎在同一时刻涌入友方视野辐射范围。
如同发动总攻,齐刷刷地从院墙四面同时压上来,全部朝着地牢入口汇聚。
赵括瞳孔骤缩,有病吧,还不撤退!
石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再潜行,开始急速冲 刺。
第一波冲击几乎是瞬间到来。
堵在门洞里的三面铁盾同时承受了巨大的撞击力,“嘭”的一声闷响,三名持盾亲卫的脚底在石阶上向后滑了半寸。
紧接着,一柄窄刃匕首从盾缝间刺入,精准地捅向中间那名亲卫的面门。
亲卫偏头躲过,他戳动手中长戈,企图打乱死士攻击节奏,匕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下一片皮肉。
他咬牙稳住盾面,身后的同袍用肩膀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将盾阵重新推回原位。
匕首抽走。
不到两息,第二波攻击紧跟而至。
这一次换了方向,一道黑影直接踩着门框上沿,从盾阵顶部翻越而入,身体倒悬,匕首直刺盾阵后方。
阜汐早就盯着盾阵上方的空隙。
她反手握剑,短剑从下往上撩出,剑尖在那人翻入的一瞬精准地刺中其右肩。那人闷哼一声,单臂撑着门框借力弹回院中。
赵括看着小地图,红点退开又合拢,退开又合拢,进攻的节奏极有章法。
每一波进攻只持续两到三息,得手与否都立刻退出,绝不恋战,然后下一组立刻顶上。
赵括在心里快速估算时间。哨箭升空到现在,大约过了三分之一刻钟。援军最快还要三分之二刻钟。
按眼下这个消耗速度……
想到这里,最前排的盾阵猛地一震。
中间位置的那名亲卫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一柄匕首不知从什么角度刺入,穿透了他右手手腕的筋腱,持盾的手指瞬间失去力气,铁盾向内歪斜。
再下一息,那亲卫被其中咽喉倒下。
身后的亲卫立刻扑上来,一手抓住歪斜的盾面,另一手将阵亡的袍泽往前顶。
让倒下的尸体堵在门口,作为刺客进攻的绊脚石,发挥余温。
盾阵重新合拢。
不到十息,又倒一个。
赵括抿紧嘴唇。
盾阵的核心是前排三个位置,只要这三个位置有人顶着,死士就进不来。但每倒一个人,后面就少一个替补。十个人里刨去他自己和阜汐,实际能轮换的只有七个。
前排三个人,后备四个。
按十息倒一个的速度,七十息之后,前排就没人可换了。
七十息,最多也就五分钟。
援军赶不到的。
这群死士到底在想什么?哨箭已经升空,他们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就算杀了赵括,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跑。
正想着,盾阵右侧再次遭到冲击。一名死士从侧面切入,匕首在盾缝间快速连刺三下,逼得右侧亲卫不得不将盾面向内收缩。
盾与盾之间出现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另一名死士抓住这个间隙,整个身体贴着石壁挤了进来,匕首直取右侧亲卫的颈部。
阜汐眼疾手快,等那名死士的匕首刺出、右臂完全伸展的一瞬,从侧方切入。
水波纹短剑带着一道弧线,斜劈向死士握刀的右手。
死士反应极快,左手的黄铜短剑横挡。
两柄剑在狭窄的石阶上交击。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黄铜短剑从中段断裂。
水波纹短剑的刃口没有停顿,顺着断裂的剑身继续前推,从死士右手的指根处横切而过。
三根手指连同半截断剑一起掉在石阶上。
死士痛呼一声,阜汐已经收剑后撤,离开地牢外死士攻击范围。
失去三根手指的死士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同伴拖出门洞。
赵括看着阜汐退回来的动作,干净利落,出手果决,一击即退,不给敌人任何反击的窗口。
但她的脸色也更难看,阜汐身上的伤还没好,每一次爆发都在透支。
赵括皱紧眉头,紧盯着小地图上那些不断逼近又退开的红点。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下一波进攻随时会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君临。
仗都快打赢了,总不能今天栽在这里。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真当我赵括可以任人宰割了。
赵括观察了一下甬道内的空间尺寸。
甬道宽不足四尺,高一丈。
他手中的君临长六尺,若横斩或竖劈,必然会被两侧石壁和石券顶卡死。
但如果从右下角向左上角斜切,顺着对角线的空间,刚好能容下君临挥出一个完整的半圆。
“阜汐。”
顶在盾牌后的少女回头,冲着赵括眨巴一下眼睛。
“你来。”赵括抬手。
阜汐,看一眼身后,死士经过一轮进攻再次退下,少女走到赵括身侧。
赵括看向身侧的阜汐:“接下来的战斗,交给我。”
“你?”
“嗯?”赵括听见这个你字又带着疑惑的轻哼。
阜汐两眼微微翻白,低头看向赵括右脚,换了口气道:“公子右腿带伤,行动不便,如何参战?”
赵括听着阜汐口中的公子两个字,心里满意了。
“你来做我的右腿。”
“公子莫要说笑。”
赵括继续道:
“你钻到我右边,肩膀顶住我肋骨,我右脚踩不了地,我需要你跟上我的步伐,等我站定挥刀的时候,支撑住我。”
没等阜汐答应,赵括已经转过头,对着前方盾阵正中间的那名亲卫开口:“集中精神。一会我让你趴下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趴下来。”
亲卫没有回头,顶着铁盾答道:“喏。”
阜汐虽然不明白赵括意图,但她个子小,行动灵活,跟上赵括步伐自认没有问题,但是……支撑赵括挥出一刀……
听话就是,死便死了。
她左臂穿过赵括后腰,手指扣住他左侧腰带的铜扣。右手向下,紧紧抓住赵括右胯的甲片。随后,她将左肩顶入赵括右侧腋窝下方。
整个人都姿态像是从背后紧紧环抱赵括。
赵括的视线锁定在左眼角的小地图上。
上一波进攻的红点已经退后,消失在侦测范围外。
三息之后。
十几个红点同时在地图边缘出现,向着中心点快速移动。
“趴下。”赵括沉声下令。
盾阵中间的亲卫立刻撤去支撑,身体前扑,直接贴在石阶上。
原本密不透风的盾阵中央,瞬间空出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赵括踩着趴下去的亲卫,和阜汐两人同时从这个缺口向前跨出。
赵括左脚踩实地面,身体向外划出一道弧线。
右脚跟着落地,脚尖勉强触地。右腿无法受力,他的体重向右侧倾倒。
阜汐左肩猛地向上顶起,双腿分开承重,分摊了赵括压下来的重量。
两人保持着紧贴的姿态,向前连走七步。
步伐在石阶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两人的移动轨迹在狭窄的甬道内划出一条斜线,从石阶中段直接来到了甬道出口处。
耗时一息。
第七步落下。
赵括左脚踩住甬道出口的石门槛。
门洞外,七名死士刚好冲至石门前方,阵型因甬道口的限制而重叠在一起。
阜汐双脚踩实地面,全身肌肉绷紧,双手扣住赵括腰带与胯甲,停住身形,不再向前移动半寸。
赵括左脚蹬地,腰胯向左侧扭转。
发力的一瞬,他右腿循着厮杀的本能跟着一沉,想要寻一个着力点。
脚尖刚一点地,一股钻心剧痛便顺着腿骨直冲天灵盖,仿佛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骨缝狠狠捅了进来。
赵括眼前骤黑,拧到一半的腰胯猛地一泄,身子便要向后栽倒。
嗬!
一声低吼从牙关间挤了出来。
就在他右半边身子即将倾倒的刹那,一个柔软的身子分毫不退地贴了上来。
左肩死死顶进他右肋,扣着腰带的手、抓着胯甲的手同时向后一勒,阜汐像一根钉子,把自己钉在他身后,也钉进他的身体里。
那力道算不上多沉,却稳得惊人,顺着腋窝、后腰、右胯三处一齐灌入,恰好填在了右腿使不上力的空当。
像是他身体之外,凭空多出了另一条右腿。
赵括心头竟闪过一个念头。
这丫头,力气还真不小。
下一瞬,他身下重新生出了根。
他自己的力道,与阜汐的力道,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再分不出哪一分是他的、哪一分是她的。
两个人的呼吸、重心、筋骨,全在这一瞬合成了一个人。
赵括双目圆睁,须发贲张,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斩——!”
双手攥紧君临长柄,双臂顺着腰胯传导上来的力量,狠狠甩出。
八十三斤的黑色重刃自甬道右下角起刀,沿着对角线斜向上方,斩出一道又长又满的弧光。
精钢刀锋擦过右侧底部的石壁,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长刀扫过甬道出口的整个截面。
缺口洞开的那一刻,门外的死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那个他们奉命来取性命的人,竟主动撤了盾阵,从龟壳里跳了出来,活生生送到了他们面前。
狂喜在胸膛里炸开。
七名死士嘶吼着,争先恐后地朝门洞扑去,七把兵刃同时高举,朝赵括当头斩落。狭窄的石门挤作一团,谁都想抢下这泼天的首功。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刀光。
谁也没想到,这一刀会这么长。
长到从甬道的这一头,一直铺满整座门洞。
谁也没想到,这一刀会这么快。
快到他们的脚还没踏进能刺中赵括的距离,那道自下而上翻卷而起的黑光,已经带着一串火星,劈面压到了眼前。
劈出去的招式收不回来了。
最前排的死士瞳孔骤缩,只能在电光石火间拧腰、沉肘,横起兵刃往身侧去挡。
冲在最前的那名死士,横在身侧的,是一柄短剑。
剑刃相触的刹那,他清楚地感觉到,手中短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那触感他太熟悉了,就像过去无数次,他的剑锋轻描淡写地割开敌人的咽喉,软肉分开,热血喷面,从不曾有半分滞涩。
不对。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转过一半。
这一次,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不是他的短剑。
是那柄巨刃。
它轻描淡写地蹭过他赖以为生的短剑,像蹭过一截朽木、一根枯草,连半分停顿都欠奉。短剑断作两截,旋飞出去,断口平滑得像一面镜子。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腰。
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立在原地,上半身却连着一蓬滚烫的血,缓缓滑了下去。断口处白的骨、红的肉,一齐翻卷。
他被腰斩了。
刀光未停。
自第一名死士的腰间起,八十三斤重刃沿着那条斜线,自下而上,一路斩了过去。
第二人,胸腹洞开。
第三人,连肩带臂飞上半空。
第四人、第五人,骨断肢折。
直到第六人,头颅在半空旋飞。
接连泼倒在血幕里,血在狭窄的门洞中泼成一道猩红的幕,断肢、残兵、碎石,顺着刀势一路迸溅。
一刀斜斜斩过,从最前的腰斩,直削到最后一人的脖颈。
最后那名死士疯了一般横起兵刃,死死架向自己咽喉前。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石甬道内炸开。
他拼了性命的一挡,只让那道黑色刀光在咽喉前偏了半寸。
精钢短剑应声崩断,断刃擦着他的脖颈犁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八十三斤重刃余势不衰,轰然砍入门洞左侧上方的条石墙壁,墙壁吞没小半刀刃,碎石簌簌而落。
长刃,终于停了下来。
挥刀结束。
赵括双臂脱力,双手满是裂口,他十指松开刀柄,任由君临的长刃嵌在石壁里。
阜汐手臂的力气耗尽,手指从赵括的腰带上滑脱,摔倒在青石地砖上。
失去支撑的赵括身体向后靠去,坐在了石阶上,呼吸粗 重。
门洞外,七具残缺的死士尸体倒在地上,血液顺着地面的起伏流向低处。
牢狱之外的死士,活着的死着的,统统化作不会动的石像,定在当场。
刚刚被旋飞在空中的头颅撞在甬道顶,砸落地面,砸在了亲卫脚下。
最靠前的亲卫这才反应过来,干咽一口唾沫,两个亲卫立刻冲出去,抢在死士动手之前,把脱力赵括和阜汐再次围入盾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