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老巢

赵括听着校尉的通报，眉头微皱。
逻辑说不通。
赵军攻破函谷关逼近咸阳，秦国王室早该西逃，退往旧都雍城才对。蒙骜既然打算水淹咸阳，把王室留在城里，等同于让他们跟咸阳一起陪葬。
除非有人刻意把他们关在这里。
嬴异人主导的计划？
赵括看向校尉，问道：“里面有一个叫嬴异人的人么？”
听见“嬴异人”这三个字，跌坐在地上的阜汐抬起头，看向赵括，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校尉抱拳回道：“回上将军，偏殿内人数众多，身份尚未全部查验清楚，目前不知嬴异人是否在其中。”
赵括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先安置起来，严加看管，你先下去吧。”
“喏。”校尉转身，快步退出地牢。
赵括转过头，视线落在阜汐身上：“你知道嬴异人的下落？”
阜汐直言直语，将此前咸阳城内发生的事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
从白起带兵入城说起，一直说到西门前的对峙。
嬴异人将白起的家眷押上城头，以此要挟白起投降。最后，白氏家眷十三口在西门城楼上全部自戕。
赵括听着这些事，内心翻涌，不知该做什么评价。
他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能保下白老的家眷。
赵括收起思绪，继续问：“那然后呢？嬴异人逃了么？”
阜汐答道：“被妾杀了。”
赵括顿了一下：“杀了？”
听到这个回答，赵括直接在视线边缘唤出了许久没有动过的系统面板，打开了面对嬴异人的聊天框。
他的名字依然是冰冷的“系统”二字。在关闭通讯的这段时间里，嬴异人偶尔还会发来一些消息。
诸如【在】或【请回复】之类的消息。
但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半个月前，之后再无动静。
这个时候，阜汐的声音继续传来：“妾当时已经割开了嬴异人的喉咙，切断气管的手感绝对不会错。”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公子说得对，他确有妖术。妾在割开他的喉咙之后，他握住了妾的手腕，对妾说了一句，保护我。”
阜汐的肩膀微微发抖，语速开始变快：“然后妾便无法控制自己，转头开始残杀太公所部的军卒……妾当时明明意识清醒……看着自己杀人，却无法阻止自己。”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阜汐的情绪涌上来，语句变得不连贯。
赵括看着幽蓝色的聊天框，陷入沉思。
嬴异人死了？
他想了想，用意念在输入框里打出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检测到宿主颈部遭受重创，是否采取应急方案。】
至于真正的应急方案是什么，答案是没有，他只想瞧瞧嬴异人究竟死没死。
等了十几息，聊天框里没有任何动静。
韩非制作的这个通讯系统，消息提示会直接响在脑子里，不存在漏看的可能。这么久不回复，要么是已读不回，要么是真的死了。
死得有些草率了吧。
赵括觉得这件事暂时需要放一放，眼下头顶悬着一场随时可能倾覆咸阳的大洪水，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关掉了屏幕。
赵括弯下腰，伸手握住阜汐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的血水里扶了起来。
“走吧。”赵括转身向甬道出口走去，“地牢里太冷了，先出去再说。”
“嗯。”阜汐低声应了一句，跟在后面。
赵括顺着石阶走出地牢。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些许冷意。
他吸了吸鼻子，廷尉狱的院子里飘着一股未散的血腥味。
刚往前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周围过于安静。
廷尉狱已经被赵军接管，按理说院内该有亲卫和士卒把守。但此刻，偌大的院子里一个赵军也没有。
赵括打开小地图，此刻的咸阳城里，散满蓝点，半个红点未见。
但奇怪的是，以他和阜汐为中心，半径为廷尉狱院子那么大的一个圆里，一个光点也没有。
赵括的视线越过中庭，看向敞开的院门。
门外的青石板地上，竟然有一颗脑袋。
是刚刚下去汇报王宫情况的那名赵军校尉。
他的脖子以下被门槛和门框挡住，只漏出一颗头颅。那脑袋侧倒在地，眼睛圆睁，瞳孔已经散大，视线正对着赵括的方向。
赵括皱眉，看着那颗脑袋。
忽然，那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拖拽了一下，贴着地面向后滑动，瞬间消失在院外的视线盲区中。
赵括头皮一炸，赵军都被处理了！
同一时刻，走在身侧的阜汐猛地暴起。
她手中的水波纹短剑出鞘，在右手中旋转飞舞，迎向前方。
“当。”
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一根从暗处攒射而来的箭矢被短剑精准切断。
被斩断的箭矢失去了力量，顺着惯性向前飞出，赵括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把握住了残半的箭杆。
阜汐顺势横移半步，拦在赵括身前，她反握短剑，目光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轻喝一声：
“公子小心，有刺客！”
赵括鸡皮疙瘩一路从小腿肚起到后脖颈，刚刚在地牢审人的功夫，注意力全放在了蒙骜的状态栏上。
以为咸阳城如今已经被赵军全面接管，便没再关注视线边缘的小地图。
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里是咸阳，是黑冰台的老巢。而在这样的老巢里，身手能与阜汐持平、甚至比她更强的刺客，至少还有十个！
赵括手腕一用力，“咔”的一声，将手里的半截残箭生生捏断。
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留在地牢内的二十名亲卫鱼贯而出。
十名亲卫迅速上前，在赵括身前排开防御阵型，拔刀举盾。
剩下的十人中，有八人动作默契，借着廊柱和墙沿迅速攀上屋顶，向四周分散开来，拓宽视野。
最后两名亲卫抬着“君临”，走到赵括身侧，将兵器递入赵括手中，随后握紧手里的兵刃，背靠背守在赵括身后。
随着屋顶上八名亲卫的位置散开，死士的位置开始显露。
死士本身的隐匿能力极佳，单凭肉眼和常规观察很难在复杂的街巷发现他们。
但系统带有友方视野辐射机制，只要靠近代表亲卫的蓝点九米之内，代表敌方的红点就会自动暴露。
赵括余光扫向小地图。
随着蓝点移动，一个个红点接连在地图上浮现。
足足十七个。
十七个死士。
赵括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这十七个人全都是阜汐那种水平的杀人机器，他身边这二十人的亲卫队，根本不够看。
赵括低头，活动了一下行动不便的左脚，伤口处传来一阵撕扯的痛感。
他将“君临”的戟杆重重拄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借着兵器的重量支撑身体，保存体力。
院子里依旧安静，风吹过屋檐，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赵括看着四周空荡荡的院墙与屋脊，开口道：
“咸阳已破，秦王已擒，是谁派你们来的？”
面对赵括的质问，庭院外寂静无声，这些人显然不是来谈判的。
赵括看了眼挡在他身前的少女，十七个阜汐围杀我么……
他迅速扫了一眼院子的格局，廷尉狱的中庭开阔，四面围廊，屋顶高低错落，暗角极多。
这种地形对死士而言等于主场，而他这边二十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跟活靶子没有区别。
赵括当即做出判断。
“屋顶上的，放哨箭。”赵括压低声音下令，随即对身前十名持盾亲卫道，“所有人退回地牢，退进甬道，结盾阵。”
屋顶的八名亲卫同时拔出哨箭。
地牢甬道的入口只容三人并肩通过，石阶窄且陡，用来防守再合适不过。
只要城中的赵军听到哨箭，不出半刻钟就能赶过来。
话音刚落，屋顶上八名亲卫立刻行动。
离赵括最近的那名亲卫伸手去够背后的短弓，他的手指刚碰到弓梢，一支黑色的短箭从斜对面的飞檐下射出，穿透了他的喉咙。
亲卫的动作凝固在抬臂的姿态上，身体向后倒去，从屋脊上滑落，摔在院中青石板上。
几乎同时，连续六声闷响。
噗噗。
噗噗、噗噗。
六个方向，六支短箭，精准地钉入六名亲卫的咽喉。他们甚至没有完成拔箭搭弦这一个动作。
赵括看着小地图，屋顶上八个蓝点在一息之间灭了六个。
剩下两名亲卫见势不妙，瞬间卧倒，趴在屋脊后面，他们从上去到现在，还没看见一个敌人，身边的袍泽就已经死了六个。
剩下两个亲卫肝胆俱裂，他们从箭囊里摸出哨箭，试图搭上弓弦，手指颤抖之下，箭尾在弦槽上反复滑脱，搭不上去。
两道黑影从相邻的屋脊上无声掠起，落在两名亲卫身后。
动作干净利落。
一人一刀，横切咽喉。
最后两个蓝点熄灭。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空荡荡的屋顶区域，八个人，前后不到两息，全部阵亡。
与此同时，因为屋顶上不再有友方蓝点提供视野辐射，战争迷雾重新聚拢。十七个红点从地图上消失。
卧槽。
赵括心里骂娘，这帮人从出手到收刀，我连人影都没看见，就被团灭近半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弓弦的震颤。
嗖——
一支拖着尖锐啸音的哨箭从地面射向天空，划破廷尉狱上方的天际，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红芒。
赵括偏头，看见阜汐手中握着一把从身旁亲卫腰间抽出的短弓，弓弦仍在震颤。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亲卫的箭囊里摸走了那支哨箭。
哨箭升空的瞬间，院墙外传来几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举盾！退！”领头的亲卫 校尉大喝一声。
距离地牢入口只有十几步。
十面铁盾在赵括和阜汐身前合拢，盾面相互咬合，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阵开始缓缓后退。
赵括拄着君临，被掩护着盾阵一步步向地牢入口退去。两名持刀亲卫与阜汐紧贴在他身侧，目光不断扫视盾阵上方和两侧的缝隙。
当、当当。
三支短箭接连钉在盾面上，箭头嵌入铁皮，箭杆剧烈颤动。
盾阵没有停，继续后退。
十步之后。
赵括的后脚跟碰到了地牢入口的石阶边沿。
就在这时，盾阵最左侧传来一声闷响。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速度快到赵括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直接贴上了盾阵边缘。
一柄窄刃匕首从盾与盾的缝隙间刺入，精准地捅进了左侧亲卫的腋下。
亲卫闷哼一声，持盾的左臂失去力气，铁盾歪斜。黑影顺势一拉，将那名亲卫从阵型中扯了出去。
拖出盾阵的瞬间，第二柄匕首横切过亲卫的颈部。
血溅在青石板上。
盾阵出现了一个缺口，后面的亲卫立刻补位，将缺口堵上，但那道黑影已经消失在廊柱之后。
赵括踩上石阶，开始向下退。
盾阵跟着他收缩，从开阔的院子退入地牢入口那道仅容三人并行的石门。
石门两侧是厚实的条石墙壁，上方是拱形的石券顶，地形骤然收窄。
就在盾阵即将全部缩入石门的一瞬，右侧盾阵的末尾又被缠上。
赵括只听见身后传来两声短促的金属碰撞，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哼，赵括不管不顾，不再回头，他的任务就是活下来。
阜汐回了头。
她看见最后一名负责断后的亲卫倒在石门外的台阶上，一个裹着深灰短褐的人影正从他身上拔出匕首，动作极快。
那人抬起头，与阜汐对视了不到半息，随即向后退去，没入院墙的阴影中。
盾阵退入石门，剩余的亲卫将盾面死死抵在门洞里，封住入口。
赵括站在石阶中段，喘了一口气。
从下令撤退到退入地牢，前后不到二十息。
八个亲卫死在屋顶，两个死在撤退途中。
二十人的亲卫队，还剩十人。
赵括拄着君临，看着头顶那道被盾阵封死的窄门洞，又看了看身旁面色发白的阜汐。
他紧盯小地图，红点时而闪现时而隐没，但只要外面那些死士没超能力，就不可能在小地图辐射之下突破进来，他长出一口气。
算是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