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水淹咸阳

地牢底层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血腥气。
赵括与阜汐一同走下石阶。
阜汐脚步略显急切。
“别走那么快,扶着我一点。”赵括在后面一瘸一拐跟着。
阜汐回头打量自家公子两眼,她动动嘴唇,最终却没说什么,然后转身走到了赵括跟前,两手搀着赵括胳膊。
赵括看着阜汐回头走回来的眼神,明明是想翻我白眼,然后忍住了是吧。
小个子少女扶着身材高大的赵括,步伐显得极其别扭。
但赵括也不管别扭不别扭,有人扶着总是舒服些。
湿 滑的青石壁上挂着明晃晃的火把,将关押蒙骜的石室照得通亮。
两人行至牢门前,阜汐唤来亲卫,摆了桌椅板凳,扶着赵括坐下。
然后自己隔着生铁栅栏,打量着里面被五花大绑的蒙骜。
蒙骜靠在墙角,头发散乱、满面血污,陷入沉睡,经过这一夜,他身上的伤势继续恶化。
阜汐转过头,冲着站在身后的赵括摇了摇头。
赵括同样看着蒙骜,【健康值23】
数值比昨夜在城头上挨一刀时略有回升。
赵括看着蒙骜这副残破的架势,在心里叹了口气。
城头上那下手的确重了点,差点直接把这老头的头盖骨给掀了。好歹没当场砸死,要是真死了,那十万大军的下落还得另寻主意。
赵括偏过头,跟站在身侧抓来的一个太医使了个眼色。
那太医提着药箱上前,打开牢门走进去。
太医先替蒙骜简单清理了头部的裂创,敷上止血的疮药,随后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拔开木塞,混杂凉意的草药味散开。
太医小心翼翼地给蒙骜配出整整一碗猛药。
药效霸道。
不过数息,蒙骜原本灰败的脸色便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 红,胸口的起伏也明显粗 重了许多。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蒙骜的健康值开始向上跳动。
赵括看着这猛药的架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自己当初在野王城前连喝三副猛药吊命的场景。
当时自己那具残破身体的健康值到底降到了什么地步,他也无从得知。
想到这,他心理将芈师再骂一遍。
那婆娘下手也忒重!
就在这时,被猛药吊起精气神的蒙骜缓缓抬头,先看了看身旁的太医,没在意,又把目光落在牢外的赵括与阜汐身上。
这个死士……不是白起身边的么……
怎么会,如今站在赵括边上?
正常来说,赵国的上将军和秦国曾经的上将军当是不死不休的死敌,白起的死士怎么可能转头就跟着赵括?
蒙骜的脑子转得极快。
他联想起自己被生擒的经过,再想起如今咸阳城破、白起不仅活着回来甚至还带着大功的种种传闻。
如果不是白起和嬴异人活着回到咸阳,大秦朝堂绝不至于乱成一团,他与范雎也落不到今日这般田地。
甚至于,赵括来攻函谷关时,他本可以从容调集那十万大军死守险关,绝不会落得个全线崩溃的下场。
这一切的因果环环相扣,此刻在蒙骜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
细思极恐。
蒙骜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赵括,脱口而出:
“白起!如今白起竟在你麾下!”
赵括歪了歪头,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阜汐。
这老头脑子转得倒挺快,这么一会儿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蒙骜的健康值已经稳稳停在六十。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差不多了。”
蒙骜见赵括不置可否,胸中的憋闷与怨毒顷刻翻涌上来。
他挣扎着靠在栅栏上,破口大骂:
“白起枉为大秦武安君!枉受大秦数十年的厚禄与恩典!表面忠于大秦,实则卖主求荣,为了苟活竟然甘愿做你赵括的马前卒!”
蒙骜越骂越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我蒙骜跟那个老匹夫不一样!我蒙氏全族早已效忠大秦,我蒙骜对大秦的心是铁打的!赵括,你想用收买白起那一套来对付我,简直痴心妄想,门都没有!”
赵括站在原地,静静地听蒙骜把话说完,等到对方喘匀了气,他才平静地开口:
“最后一次问你,十万大军在哪。”
蒙骜身子一挣,绑在身上的粗大铁链哗啦作响。
旁边那名刚收拾好药罐的太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罐脱手摔在青石地上,碎成几瓣。
蒙骜狞笑着,额头上的血痂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而裂开:
“我蒙骜就算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也绝不替你赵括卖命!”
“你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做梦去吧!”
阜汐听见蒙骜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赵括脸上。
这个眼神的意思是,他有投诚的意思,还需不需要审讯。
赵括长叹一口气。
一个真正心志坚定、视死如归的人,在面对审讯时绝不会主动向审讯者剖白自己的忠诚,更不会急着标榜自己跟别人有多么不一样。
蒙骜方才那番破口大骂,本质上是在开价码。
那话说白了就是:我想投诚,但我蒙氏全族已经效忠大秦,你赵括必须给我足够的尊荣和条件。
赵括懒得听他会开什么条件。
他低头看着阜汐。
想起在上面时阜汐听到蒙骜名字时的反应。
他伸出手,掌心在阜汐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家丫头被关了这么久,在里头受了委屈。”
赵括收回手,语气平缓:
“这个人,送你了。”
“放手去做吧。”
牢房内,蒙骜见赵括诡异的举动,以及“放手去做”四个字,心感不妙。
“赵括!你待如何?”蒙骜沉声喝道。
赵括不再开口,背靠椅子,两腿跷上案几,看着阜汐准备如何去做。
阜汐先是绕着被铁链束缚的蒙骜走了一圈,如今同样重量的三十斤铁枷戴在他的脖子上,同样让他动弹不得。
阜汐仔细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势和包扎的位置。
地牢墙上钉着铁环和链条,杂物堆里丢着廷尉狱原有的刑具,生锈的铁钳、几截铁签,以及一盆冷透的炭灰。
她重新点燃炭盆,又挑出几样刑具,在蒙骜面前的石地上摆了一排。
蒙骜看着地上那排铁器,抬眼看着阜汐。他见过审讯,也见过行刑,秦国廷尉狱里干的买卖 比这血腥得多。
“赵括,你以为你……呃!”
阜汐没有废话,直接用铁钳捏住蒙骜的左手小指。
铁签从指甲缝硬生生扎了进去。
蒙骜闷哼一声,但毕竟身为老将,这点痛还在承受范围内。
阜汐面无表情,将十根手指的指甲缝全扎了一遍。
蒙骜全程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硬生生没吭一声。
阜汐停下动作,直起身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太医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柄青铜小刀。
她扯掉蒙骜左脚的战靴,用小刀在脚底板上划了几道浅口子,刚好破皮渗血。随后,她从火盆里夹了一小块烧红的炭火,悬空凑到脚底伤口下方。
热浪烘烤着开放的创面。
蒙骜撑了不到三息,喉咙里便滚出一声嘶吼。
脚底的痛感与刀伤箭伤完全两码事。
战场上的厮杀可以靠血气硬扛,但这种钻心的炙烤直往神经深处钻,根本无法用意志压制。
右脚依样照办。
蒙骜的惨叫声在牢室里回荡,持续了更久。
“说吧。”赵括坐在凳子上,缓缓开口,“十万大军在哪?”
蒙骜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头发。
他死死盯着赵括,声音沙哑:
“嬴安……嬴安带大军走了南线!翻越秦岭入巴蜀,打算从南面绕回来抄你们的后路!”
赵括一扫蒙骜状态栏:“说谎了。”
阜汐重新拿起了铁签,再用铁钳夹住右脚大脚趾,稍一用力便捅进甲缝。
蒙骜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他立刻改口:“没去巴蜀!去北地郡了!大军藏在北面山谷里,等你们兵力分散后截断补给线!”
赵括:“继续。”
蒙骜的脸色彻底变了。
两个谎话,两个完全不同的军事方向,在战术上全说得通,换作任何一个寻常将领听到,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派斥候核实。
但赵括在几息之内直接当场否掉。
阜汐将那柄青铜小刀重新在火盆上烤烫,随后用发红的刀面,直接按在了蒙骜脚底刚才划开的口子上。
“啊——!”
惨叫声骤然拔高,刺耳至极。
蒙骜浑身剧烈抽搐,铁链哗啦狂响。
等他嚎完,阜汐停下刀,冷冷地看着他。蒙骜大口喘着粗气,不敢再耍花招,连忙抛出了第三个答案:
“大军打散了!化整为零,分进关中各县,扮作平民藏起来,等你们占领咸阳后各地同时起事!”
“啧。”
赵括不耐烦道:“继续。”
阜汐扯开蒙骜的上衣,将铁签从脚趾甲缝中拔出,在火上随便一燎,直接刺向他肋骨之间的缝隙。
肋间肌肉极薄,铁签尖端顶在骨膜上。
“噗”的一声。
蒙骜整个人如虾米般弓起,重重砸回地面,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杂音。
“杀了我!杀了我!”
蒙骜终于崩溃了。
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怒吼变成嘶哑的干嚎,最后变成绝望的哀求。他翻来覆去只重复这一句话,喊了很多遍。
一刻钟之后,蒙骜嗓子已经喊到嘶哑。
阜汐停下手中的动作,退到一旁。
赵括看着直降到二十上下的健康值,朝着太医微微点了点头。
太医低着头,不忍直视,颤巍巍提着药箱走上前,跪在地上开始处理蒙骜身上的新伤。
“边处理边念叨,上将军莫要怪额,都是他们逼额干的,额不能让你死了……”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涂抹伤药。
蒙骜嘴角流涎,气息奄奄,不断的低语着。
“杀了我,杀了我。”
太医给蒙骜脚底涂上清凉的药膏,肋间的伤口贴上止血药棉,后脑崩开的创口重新清洗包扎。
最后,太医又给蒙骜灌了两口猛药。
随着药力散开,剧烈的疼痛缓缓退去。
蒙骜意识稍有恢复,他看到太医已经转身走出牢房。
他刚刚喊了无数遍“杀了我”,但他们没有杀他。
他们派太医来把他治好,等治好了,那个女人就会继续折磨他。等他再喊“杀了我”,太医又会来救他。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死循环。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每一句假话都会被赵括当场识破,他连用谎言换取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唯一能让这一切停下来的方式,只剩下说真话。
阜汐从墙边捡回那支铁签,在火上烧着,看着血迹蒸发,变得焦黑,让后用铁签敲了敲石板。
听到铁签敲击石板的声音,蒙骜的身体不受控制一缩。
他开口了。
声音虚弱,带着颤抖:
“十万大军……没有去巴蜀,没有去北地,也没有化整为零。”
阜汐看向赵括,赵括点了点头。
蒙骜继续道:“嬴安从函谷关撤兵之后,没走官道……走的是渭水北岸的小路。”
说完,蒙骜闭上了嘴。
阜汐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铁签微微抬起。
蒙骜触电般开口:“大军往西去了……去了渭水上游。”
赵括沉声追问:“去上游做什么?”
蒙骜闭紧嘴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阜汐将铁签重新插 进旁边的火盆里炙烤,火苗舔 舐着铁尖,泛起红芒。
蒙骜看着那点红芒,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我……我门下有个门生,名叫陆海,精通水工。嬴安把陆海带走了……”
赵括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陆海。
后世野史称“先秦有仙,能沃野千里,号为陆海”。
而后世众人所熟知的先秦水利之仙,只能是修建都江堰的李冰,其名号直到汉代文献中才正式确立,更早的称呼早已湮灭在战乱里。
如果这个“陆海”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李冰……
赵括盯着蒙骜,厉声追问:“陆海去上游做什么?!”
蒙骜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吐出几个字:
“水淹咸阳……你们进了咸阳,嬴安就在上游扒开堤坝,放水……连人带城,一同淹没……”
说完这句话之后,蒙骜突然变得亢奋。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陡然亮得吓人,身体带着生铁重枷,铁链在石板上砸出刺耳的巨响。
他仰起头,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逼仄的地牢里回荡,沙哑、凄厉,恍若疯魔。
“赵括!你不是很神吗?你不是能三天破函谷吗?谁守得住你赵括啊!”
蒙骜死死盯着赵括,唾沫星子喷溅在胸前的血污上,面部肌肉扭曲变形:
“我承认我守不住咸阳!我挡不住你那些扛大刀的怪物!我倒要看看,老天爷守不守得住!哈哈哈哈哈!”
赵括瞬间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这个老头在城头上时,为什么在陷入绝境、明知大势已去的时候,依然能笑得出来。
疯子。
水淹咸阳?
让这座秦国国都、让城内的数十万秦国百姓,用一座死城,用所有人的命,只为了逼退赵军?!
“疯子!”赵括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蒙骜残破的甲领,连带三十斤铁枷的重量,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什么时候放水?!”
蒙骜的脑袋无力地晃动着,脖子上的铁枷随着他的狂笑剧烈震颤。
“疯?哈哈哈,到底是谁疯了!”
蒙骜大笑着,嘴角不断溢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我蒙氏一族全在大秦!咸阳若丢了,大秦就没了!留着这座空城给你们当战功?做梦!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给大秦陪葬!哈哈哈哈哈……”
“问你话呢!”赵括的眼角剧烈跳动,右手死死攥着蒙骜的衣领,“什么时候放水?!”
一旁的阜汐见状,再用铁签刺进蒙骜肋骨之间。
“嘶……”蒙骜倒吸冷气。
但依旧不再多言,他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地牢顶部的青石砖,继续狂笑:
“来不及了!早就来不及了!哈哈哈哈……”
阜汐再刺,这一次,蒙骜连反应都不再有。
他笑声再次拔高,随即又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然后身体在赵括手中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你们都得死……都得跟咸阳城一起陪葬……”
蒙骜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芒,嘴角咧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谁也从我蒙骜手里……夺不走咸阳……”
话音刚落。
蒙骜的脑袋猛地向下一垂,这魁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瘫软了下去。
气息断绝。
蒙骜死了。
“蒙骜!”
赵括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抓着蒙骜的肩膀,将死去的尸体狠狠摇晃了两下。回应他的,只有铁链撞击地面的空洞回响。
地牢内死一般寂静。
阜汐跌倒在血水里,手中的铁签掉在地上,沾满了血污。
她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看着赵括,好半天才开口道:
“公子,公子……妾没想杀他的……”
“这不怪你,他本就身体虚弱,是情绪激动下导致的猝死。”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处传来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赵军校尉顺着石阶快步跑了下来,铠甲碰撞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
“上将军!”校尉冲进石室,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王宫里有发现!”
赵括缓缓松开手,将蒙骜尸体丢在地上,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校尉。
校尉抬起头,疾声道:
“搜宫的弟兄们在内宫偏殿里找到了一大批人!咸阳的王公大臣,还有当今秦王嬴柱,全都被关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