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饮酒

赵牧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愣在原地。
内室里,蔺相如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榻上。
他披着厚实的夹袄,坐在矮案前。案上放着一只青铜酒樽,旁边的小泥炉里炭火正旺,炉上温着一壶酒。
赵牧的视线落在那壶酒上。
听说蔺相如的已经快十年不喝酒了,如今更是连日常的汤药都常常咽不下去,会引起剧烈的咳嗽。
但此刻,蔺相如坐姿意气风发,仿佛他才是那个攻函谷关的将军。
“外头满城都在喊,聋子也听见了。”蔺相如看着赵牧,指了指对面的坐垫,“坐。”
赵牧走过去,撩开衣摆端正跪坐。
蔺相如提起炉上的酒壶,先给赵牧面前的空樽倒满,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牧看面前老人的手腕悬在半空,酒水一线落入杯底,未洒一滴。
赵牧心里高兴,蔺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蔺相如已经端起酒杯,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酒水咽下喉咙,一线顺喉。
蔺相如放下酒杯,看向赵牧:“军报上,原话是怎么写的?”
赵牧收起想劝阻先生饮酒的话,答道:“长平君三日破函谷,歼敌四千,俘万二,大军已入关中。”
“三日。入关中。”
蔺相如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案角的铜灯,目光发散。
“四十多年前,我为和氏璧走咸阳,过的就是那道关。”
蔺相如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断断续续,气息很足,字句连贯。
“那是我第一次去秦国。车马走到函谷关前,抬起头,两边的山崖把天挤成一条缝,关城卡在中间。那道门,真高。”
蔺相如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
“外面的人都说,我蔺相如胆气过人,敢在秦王殿上以死相拼。其实我怕。”
“坐在车里过那道关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秦国的守军站在关头上看我们,就像看关进圈里的羊。”
“那道门在你身后合上的时候,你知道,只要秦国不松口,你这辈子都回不了赵国了。”
赵牧静静地听着。
在他的印象里,先生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卿。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老人说自己“怕”。
“那是一道锁六国的门。门在人家手里,打不打,什么时候打,都是人家说了算。”
蔺相如转动手里的酒杯,
“廉颇当年喝多了酒,总拿剑鞘在案子上画那道关。他说,只要函谷关不破,咱们打赢秦国多少次,都只是在门口赶野狗。赶走一次,它下次也会再来。”
说到这里,蔺相如顿了一下。
“要是能听到这个信,今晚他能连喝三大坛。”
赵牧听了这话,提醒道:“先生,廉老将军是随长平君出征的,攻破函谷关想必老将军同样居功甚伟。”
蔺相如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随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没有引起往日的咳嗽,在内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畅快。
“是啊……老夫真是欢喜得糊涂了。”蔺相如指着赵牧,边笑边摇头,“他跟着去了。那老匹夫念叨了一辈子,倒真让他亲脚踩上那道门了。”
蔺相如把酒杯凑到唇边:“这会儿,只怕他已经光着膀子,坐在函谷关的城头上灌黄汤了。”
赵牧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笑声落下,赵牧顺着话头,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说了出来: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借着大哥的捷报,变法之事主上已经准了。群臣无人再敢阻拦,诸事皆依新制推行。”
按照往日的习惯,蔺相如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详细过问变法推行的细则和群臣的反应。
但今天,蔺相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有了军报,自然无人敢拦。后面的事,顺水推舟便是了。”
他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今天不谈那个。”蔺相如指了指赵牧面前的酒杯,“喝酒。”
赵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坐在炭火旁。窗外,隐约能听到街巷里传来的爆竹声和邯郸百姓的欢呼声。
赵牧陪着喝了两杯。
半个多时辰后,一壶酒见了底。
半个时辰里两个人只聊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没说话就是安静地喝酒。
之后。
蔺相如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隐囊上,显出些倦意。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纹路舒展着,呼吸平稳。
赵牧没有打扰他,起身,行了一礼,悄步退出内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到院子里,初春的冷风吹过来。
赵牧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酒意散去些许。
大哥在前线连战连捷,变法新制顺利落地,连先生的身体眼看着都在好转。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
赵牧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门,大步往府外走去。
……
咸阳,东门城头。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攻城的战鼓声已经停息。
城头上的战斗结束了。
赵括手下陌刀营的重甲捍卒已经完全控制了东门的马道和城墙段。
两百多名秦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砖上,残缺不全。
残存的守军在蒙骜被击晕倒地后,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退到了城墙两侧的箭楼下方,被陌刀营逼在死角里。
赵括将八十三斤的君临拄在脚边。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极度的体力透支让他连迈动一步都觉得艰难,脚踝处的箭伤此刻开始泛起钻心的剧痛。
“上将军!”
田单顺着暗道,踩着一层叠一层的尸体,大步跨上城墙。他的战甲上同样沾满了血迹,身后跟着大批赵军精锐。
终于看到独自站在满地残尸中央的赵括,田单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
“东门拿下了。”田单看了一眼被赵军死死绑住、扔在一旁的蒙骜,随后将目光转向赵括。
赵括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理城门,放主力进城。”
赵括将陌刀递给了亲卫。
然后再城头上包扎了右脚脚踝,一直歇息到天亮。
田单站在城楼下方,指挥着各营清理城头残局。
待天亮时,城门拥堵清理完毕,两万赵军步卒正顺着大开的城门列阵涌入,接管各处要道与防务。
赵括被亲卫扶下城墙,野结衣被牵到了身边,这畜生似乎是看出来主人受了伤。
在众人惊异目光下,它主动侧倒,赵括一只脚蹦?到了野结衣边上,摸了摸马脖子,然后被亲卫扶上马背。
野结衣前蹄一弯,后蹄一蹬重新站起。
随着日光普照,赵括端坐马背,顺着主街向城内走去,这是他第一次跨过咸阳的城墙。
此前整场攻城战,他始终在东门城墙一带活动。
小地图的十五里侦测半径,只能覆盖咸阳城东半部。城西和城南大片区域一直压在黑色的战争迷雾之下。
现在,他每往城内走一步,迷雾就向西退一步。
随着赵军在城内扩散,建筑的3D线模在地图上逐渐生成。官署、民宅、仓廪、街巷,一层层浮现出来。
城内大部分区域已经没有成建制的红色光点。零星几簇散落在各处,是尚未放下武器的小股守军。
赵括的视线在地图上缓缓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
城西南角。
一个被标记为地下结构的区域内,亮着两个蓝色光点。
赵括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两个光点上,两行信息弹了出来:
【白起:健康值42】
【阜汐:健康值31】
赵括眉头微皱。
白起年老,健康值一直在四十上下徘徊。
但阜汐是个受过严苛训练的年轻死士,此刻她的健康值竟然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要低。
“亲卫营,随我来。”
赵括穿过两条主街,拐入一条窄巷。沿途遇到几队正在清理街面的赵军步卒,见到上将军都停下行礼,赵括没有停步,只摆了摆手。
小地图上,那两个蓝色光点越来越近。
他的侦测范围将周围的建筑结构完整地呈现出来。那是一处封死的院落,地面之下延伸出一条甬道,甬道尽头分出数间牢房。
廷尉狱。
地牢。
赵括来到院门前。
院门半开着,两扇木门上还挂着残破的秦军旗帜。院内空无一人,守营的禁军在城破后已经四散。
"进去。"赵括迈过门槛。
亲卫队涌入院中,几名亲卫从墙壁上取下火把,快步走在前方照路。
穿过空荡荡的营院,赵括在院子后方找到了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地牢入口处,一道千斤铁闸半悬在头顶,闸门的绞盘被锁死。
"砸开。"
两名亲卫抡起从营房里找来的铁锤,砸向锁死绞盘的铜栓。
当!当!当!
三锤下去,铜栓断裂。绞盘松脱,铁闸在自身重力下缓缓落下半尺,又被亲卫用木杆死死撑住。
赵括侧身从闸门下方钻了进去。
甬道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石阶向下延伸,每走一步,靴底踩在湿 滑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甬道很深。
赵括走到最底层,前方是一道拐角。
拐过去,黑暗更浓。墙壁上原本插着火把的铁环空着,油脂早已耗尽。
赵括停下脚步。
他看着小地图。
两个蓝色光点就在前方十步之外。
白起被关在尽头的牢房里,脖子上扣着三十斤重的生铁重枷,粗大的铁链锁着手脚。他低着头,身体靠在潮湿的石墙上,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养神。
隔壁的牢房里,阜汐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甬道上方传来错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
阜汐立刻惊醒。
她强撑着墙壁站起来,身体贴在牢门的生铁栅栏上,像是一头绷紧的幼豹,警惕地盯着甬道入口的黑暗。
脚步声在底层甬道口停下,那头传来声音。
“丫头,是我。”
声音在逼仄的石室间荡开。
白起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重枷带动铁链,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阜汐双手抓着生铁栅栏,她把脸贴在两根铁棍的缝隙间,竭力想让视线穿透地牢的黑暗,看清外面的人。
那人的亲卫站在那人身后,光线照不亮那人面庞,那人人影高大,但站姿怪异。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但她不敢信。
被关在这间牢房里的这些天,她做过无数次梦。梦里那个人来了,推开铁门,带她出去。每一次醒来,面前只有潮湿的石壁和身上的绳索。
她怕这一次也是。
"公子……"阜汐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说出声就会打碎什么。
甬道内传来涌动的脚步声。
亲卫们鱼贯而入,手中的火把被逐一点燃。火光从甬道入口处向深处蔓延,一支接着一支,将整条石砌甬道照得通亮。
橘黄色的光线推开黑暗,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甬道正中。
他身上的札甲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血迹,面甲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满是汗渍和血污的年轻面孔。
阜汐死死盯着那张脸。
是他。
又是他来了,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甬道内,几名隐蔽在暗处的秦国牢卒试图提刀反抗,亲卫拔出佩剑,几声短促的利刃入肉声后,牢卒倒在泥水里。
赵括一瘸一拐的从甬道中走了出来。
阜汐看清了那张脸,也看清了那个男人一瘸一拐的狼狈模样。
他受伤了……
她紧绷的身体顷刻脱力,她顺着冰冷的铁栅栏滑坐在地上,目光注视着赵括用别扭的姿态向她靠近。
但赵括先走到白起的牢房门前,停下脚步。
他隔着栅栏,看着里面满身血污、戴着死囚重枷的老人。
“白老,我来晚了。”赵括开口说道。
跟在赵括身后的数十名赵军亲卫闻言,全都愣住了。
白老?
他们互相对视,又看向牢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这里是大秦禁军大营的死牢,关押着重犯。
难道这是……白起?
上将军为何要称呼大秦的武安君为“白老”?
莫非……
在亲卫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白起双手撑着地面的烂泥,顶着三十斤的生铁重枷,缓缓站了起来。
他隔着栅栏,看着外面的赵括。
“主君。”白起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做到了。”
亲卫们屏住了呼吸,整个地牢里鸦雀无声。
赵括点了点头。
“我接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