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三天
驿卒跪在大殿中央,他双手捧着帛书军报,将其展开。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嗡动:“长平君……”
刚吐出这三个字,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续的声音。他在地砖上咳得满脸通红,连连喘气。
他一路顶着风狂奔高喊,声带已经受损。此刻再想发声,除了漏风的气音,什么也念不出来。
驿卒见一圈大臣急头白脸的盯着自己,他急得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巴掌,再次张嘴,依然只有无法控制的咳嗽声。
龙台宫内一片安静,群臣只能听见那驿卒的咳嗽。
满朝文武盯着他。云岚坐在监国席上,身体向前倾,目光盯在那份帛书上。
赵牧皱着眉,眯了眯眼。
他迈步走下去,从驿卒手里抽出军报。
赵牧低头自己看。
他看了几息,没有立刻说话,捏着帛书的手指忽然收紧。
群臣和云岚观察着赵牧的表情与动作,看到他捏紧帛书,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然后,赵牧转过身,面向群臣,他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抑扬顿挫,只是一句一句地照着念出来。
“长平君,三日破函谷。歼敌四千,俘万二。大军已入关中。”
念完。
他把帛书合上,没有多说一个字。
朝堂彻底死寂。
没有人说话。
安静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有人开始不自在地在原地挪动脚跟。
几个年轻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想开口说点什么,贺喜或是惊叹,但朝堂上没有重臣带头,他们不敢先出声。
直到王座一侧传出声响。
云岚提着裙子,踩着玉阶跑了下来。
哒哒哒哒。
她小跑至赵牧身边,伸手夺过军报,双手高高举起,抬起头,目光顺着帛书上的字迹扫过去。
看清文字的瞬间,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临近正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大殿,落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面容极其明媚。
云岚用她最明亮的声音将内容重读了一遍:
“长平君!三日!破函谷!歼敌四千!俘万二!”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顿住。
“大军……已入关中?”
云岚的声音从明亮转为疑惑,脸上的笑意收起。
“怎么又去关中了?”
“这个赵括,函谷关打赢了不快点回来娶我,怎么又带着大军进关中了?”
直到这时,群臣的队列中才终于出现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函谷关……破了?”一名武将小声念叨,最后俩字带着难以置信的转音。
“还三天?”旁白一人更加难以置信。
他们前面的一人转过头:“我没听错吧……”
“函谷关啊?三天?!”武将的声音骤然变大,“孟尝君合三国之兵攻函谷,前后三年!”
“三年也才勉强通关!”
“长平君只用了三天?!”
声音从武将队列蔓延到了文臣队列。一个文官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秦据函谷百年,那函谷关号称泥丸可塞……”
“这……这绝对不可能……”
“三天?”有人几乎是喊出来的,“二十万大军出征,三天,换个人领兵,营地搭完了没有?”
“搭什么营地!二十万人的辎重还在路上呢,人家仗已经打完了!”
“歼敌四千,俘万二,共一万六!函谷关守军多少人?”
“常年驻军不下三万!”
“也就是说,长平君直接让一多半函谷关的守军打投降了?!”
“那可都是秦国的老兵!”
大殿里的声音完全控制不住了。
文臣和武将的议论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跟谁说话。
一名中年文官扯着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长平君真乃神将也,国有赵括,真乃大赵之幸啊!”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
就在这声浪中,御史许嘉往前跨了一步,他看向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那名老臣。
“方才是谁说,长平君明年也过不去函谷关的?”许嘉没有压着嗓子,声音在大殿里显得很大。
那名老臣僵在原地,周围几名官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老臣面皮涨红,拱起手:“许御史,兵家之事本就虚实难测。我亦是为国事求稳。那函谷关毕竟是天险,谁能料到秦军竟如此不堪一击?这全是变数……”
“不堪一击?”许嘉看着他,“长平君去打,是三天破关。换作你去,此刻怕是已经埋尸荒野。既然大军已入关中,这变法之事,问你还敢不敢拖到明年?”
“你你……我……”
老臣张了张嘴,嘴里支支吾吾,他看着周围同僚的眼神,举起宽大的袖袍挡在脸侧,“哼,那也是长平君有本事,需要你对我吆五喝六?”
见到老臣心服口不服,许嘉目的达到,他也是一甩衣袖道:“夏虫不可语冰。”
这时,云岚忽然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讲话:
“嫂子,该回座上了。”
她正生着赵括打完仗还不回朝的气,听见赵牧开口,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不合大体的举动。
她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裙摆还攥在左手里,帛书举在右手上方,姿势跟村口看告示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好在她男人面子大。
虽然人没在邯郸,但那份军报已经将满殿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了“三天攻破函谷关”上面,此刻没人看她。
云岚把帛书塞回赵牧手里,动作很快。
塞完之后,她松开了提裙子的手,把衣摆放下来,转身往王座方向走。
回去的步子走得很端正,步幅小,目视前方,脊背挺直。
但从赵牧的角度看去,能看见她两只耳朵红透了。
云岚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视前方,不说话。
像一尊重新归位的瓷像。
赵牧等云岚回到座上,朗声开口。
“诸位。”
见压不住殿内声音,赵牧穿过群臣,重新回到文武百官之前。转身,面对他们,提声再喊了一句。
“诸位。”
众人听见声响,再看到面前站着的人,议论之声缓缓沉寂下来。
那是刚刚打了胜仗、三天攻破函谷关的长平君的亲弟弟。
身为大赵相邦,身后还站着一尊刚刚踏破大秦天堑的煞神,此刻殿内没人敢小觑赵牧。
见众臣安静,赵牧再次开口。
“长平君在前方打仗,后方不能拖后腿。大军在外,粮草军械依新制调配,军功封赏依新制。”
赵牧的目光扫过前排:“诸位可有意见?”
殿上沉寂了半息。
忽然有人抢先道:“该由新制。”
“相邦所言甚是。”
“变法之事,迫在眉睫啊。”
“对,对。否则二十万人打完仗回来,要分田地,可不能让长平君所带的将士没得田地可分啊。”
“迫在眉睫!”
赵牧皱着眉看着殿下纷纷附和的群臣。他抽了抽嘴角,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哥离得那么远,自己在邯郸竟然还要借他的光。
“既然诸位无异议,便由主上定夺了。”赵牧说道。
“臣等附议。”众臣齐声。
言罢,赵牧转过身,低着头向云岚揖手:“变法之事,群臣论毕,于今日定下,请主上定夺。”
上头只传下来一个字。
“允。”
“主上圣明!”众臣齐声下拜。
侍者立在阶下,高声开口:“无事退朝——”
众臣散去。
散朝之后,赵牧走出大殿。
群臣立刻围拢上来,几名官员走到赵牧身旁,拱手搭话:“相国家兄勇猛无双,再为国争光,恭喜相国啊。”
旁人纷纷附和:“恭喜相国。”
“有此家兄,当真令人艳羡啊。”
一路上,但凡有大臣从赵牧身旁经过,必然会停下脚步说上几句类似的话。
赵牧一路听着,面上依礼回应,心里却觉得烦躁。
他本不想事事都依靠大哥的威名,但朝堂之上的现实摆在眼前。他要推行新制,压住那些老臣,大哥在外的军功就是最好的震慑。
大哥确实太有能力了,赵牧认清了这个事实,他没有别的办法。
“我有这大哥,当真令人艳羡啊。”赵牧也自言自语一句。
他走出宫门,因为此时尚未成家,所以他还未分配相府,但是他也没有回长平府。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蔺府的方向走去。
大哥出征之前,蔺相如曾在大殿上交代过他,若无要紧事,可以去府上坐坐,并着重强调了最好每日都去。
赵牧听了这话,自从那日之后,他每日下朝必定前往蔺府。
每次去了之后,蔺相如不谈闲事,只教给他两件事:为相之法,以及如何推进变法。
到了蔺府门前,赵牧下马。
他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童,冲童子点了点头,脚下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府中。
穿过庭院,来到挡风的内室门前。
还未推门,里头先传出了一句沙哑的声音。
“来了。”
赵牧应了一声,推门走进去。
内室里烧着炭,温度比外面高。
他今日来,是为了将前线大捷的战报亲口讲给这位老人听。
这些日子以来,老人的身体状况随着时间推移,竟有了好转的迹象。赵牧觉得,这份战报应该能让老人的精神变得更好一些。
他在榻前站定,行了一礼,平稳地开口。
“先生,我大哥攻破函谷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