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苏醒

雍城,寝殿。
二月初二,初春的寒气未消,屋内燃着两个无烟炭盆。
自咸阳车队西撤至今,已是第十日。
凭着嬴柱留下的王室铜符与随行宿卫的腰牌,嬴异人被安置雍城旧王宫寝殿内。每日的诊治用度依照王孙规格供应。
十天里,太医每日辰时为他清洗颈部的创口。
当时用烧红铁钳强行止血的手法极粗暴,但高温烧死坏疽,创面并未溃烂流脓。如今血早已止住,断裂翻卷的皮肉结成了一层厚实的硬痂。
由于伤在喉部,十日内未进粒米,太医只能每日数次将细绢浸透温水,覆在他的嘴唇上,渗入微量的水分维持生机。
正午,太医换过一盆温水,取了干净的绢布浸湿,拧去多余水渍,俯身覆在嬴异人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床榻上的嬴异人呼吸骤然急促。
梦境里依然是咸阳西门的冻土。
冷风,残破的战车,还有那个身形极矮、眼神没有生气的持刀刺客。
水波纹短刃再次贴上颈侧,冰冷的铁锋切开皮肉,顺着气管拉过去。梦里的痛感没有减弱,短刃切过之后,紧接着又是接连数刀刺入胸腹,铁刃在骨肉里搅动。
如同实质的剧痛席卷全身。
嬴异人双眼忽然睁开。
他的胸口猛烈向前挺起,四肢剧烈抽搐,右手死死抓住了被褥,指甲将麻布抠出裂口。
正低头敷水的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退后一步,身侧的青铜水盆被带翻在地,温水溅湿了砖地。
嬴异人醒了。
他试图张嘴吸气,但胸膛鼓起,喉咙里却传出沉闷的阻塞声。
吸入的气流像被咽喉塞住,任他用力吸气,也只有极少量的空气勉强流入气管。
缺氧使他的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太阳穴两侧的青筋暴突。
喉咙深处像被火燎,带着尖锐的刺痛。
嬴异人张开嘴,舌根僵硬,试图发出声音:
“我……我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干涩,如同鸦鸣。
太医从地上爬起来,看清床上的人已经睁眼,脸上的慌乱转为惊喜。
嬴异人活了!
人活过来了,他的命也就保住了。
太医快步上前,躬身低声道:
“公子,莫要说话,千万莫要用力。公子的咽喉被利刃割断,又遭重创,能醒过来已是祖宗庇佑。公子先躺好,老臣这就去让人熬些汤药。”
太医一边用袖子擦拭额角的汗,一边低声自语:“往后……怕是也不能嚼食干物了,喉管太窄,只能用流食……”
嬴异人躺在枕上,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
太医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里。
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冷风刮过伤处,喉管内壁泛起一阵阵钻心的奇痒。那痒意深在肉骨之间,无法抓挠,让他恨不得将皮肉撕开。
嬴异人翻身下床。
他的双脚落地,虚脱十天的身体极度无力,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板上。
太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公子!快快躺回床上去!”
嬴异人推开太医的手,撑着墙壁站起来。
殿内侧面的木架上摆着一面磨光的铜镜。
嬴异人挪步过去,双手按在架子上,凑近铜镜。
铜质镜面昏黄,光线不足,他只能看到自己颈部右侧斜着一片凹凸不平的黑褐色阴影,边缘泛着焦糊的轮廓,无法看清细节。
脑中因缺氧而一阵阵发黑。
嬴异人松开镜架,撞开殿门,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殿外是一处宽阔的庭院。
初春的阳光照在庭院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
太医在后头提着衣摆小跑追赶:“公子!去不得外面!见不得风!”
嬴异人没有停步,他顺着回廊下的台阶往庭院深处挪动。
前方有一方人工开凿的积水石池,水质清浅,未受风吹,水面平整。
嬴异人扑到池边,双膝砸在湿冷的青苔石板上,双手撑住池沿,将头探了出去。
日光照在清亮的水面上。
倒影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孔和脖颈。
从下颌骨右侧起,斜向下穿过喉结下方,横亘着一道半指宽的凹坑。
原本的皮肤和肌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硬结发黑的厚痂。
高温烧焦后的皮肉向内蜷缩,牵拉着颈部两侧的筋膜。皮肉边缘呈暗灰色,没有血色,像被火烧过的粗树皮。
嬴异人盯着水面,嘴唇哆嗦着。
他试图张嘴嘶喊,但喉管只要震动,剧烈的钝痛就从创面直冲脑门,发出的只有细微的破风声。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倒影晃动起来。
由于长时间站立和过度缺氧,嬴异人的双手一滑,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冰冷的石池中。
水花溅起。
跟在后方的太医赶到池边,看着在水里沉浮的人影,脸色惨白,扯着嗓子大喊:
“救人!快来人!公子落水了!”
……
再次睁眼时,视野里重新变成了寝殿内灰黑色的屋顶横梁。
被褥已经换过,身上带着潮湿的药草味。
嬴异人平躺在榻上,眼神空洞,没有动弹,也没有转头。他就这样直直看着房梁上的木纹,足足看了一刻钟。
床榻旁,太医正端着一只青铜小碗,里面盛着温热的参汤。
见嬴异人醒转,太医轻手轻脚地靠过来,舀起半勺汤水,递向嬴异人的嘴唇:“公子,先润润喉……”
嬴异人突然抬起右手。
苍白的手掌快如利爪,一把死死扣住了太医端药的右手腕。
太医被这突来的动作骇得浑身一僵,手中的汤匙当啷掉在青铜碗边缘。
紧接着,太医脸上的惊愕瞬间凝固。
他的眼神在两息之内变得涣散无光,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
手中的铜碗倾斜,滚烫的药汤连同参片全部扣在了太医的大腿上,浸湿了布裤。
太医对腿上的灼痛毫无反应。
他微微张开嘴,接下来,极其诡异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犬吠:
“汪,汪汪。”
嬴异人定了定神,他松开了手。
过了会儿,太医像是从梦中惊醒,瞳孔骤缩。
热汤穿透布料的剧痛瞬间传上神经,他整个人弹跳起来,扔掉空碗,双手用力拍打着滚烫的裤腿,嘴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声:“哎哟!烫!烫煞老夫了!”
太医手忙脚乱地扑打着衣物,踩着地上的汤水退开几步。
榻上的嬴异人没有看他一眼。
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微弱而沉重,像是再度昏睡了过去。
……
同一天。
邯郸,西城门。
春土泥泞,马蹄踩在冰面上,溅起碎泥。
一骑快马从西面官道疾驰而来。
接近城门之后他开口喊道:“捷报!大捷!”
那声音在风中拉得极长,显得癫狂。
守城的甲士验明身份,立刻推开挡在城门洞前拒马。
马蹄声穿过城门,踏上邯郸城内青石铺就的主街。
沿街的商贩、路过的行人、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听见这一声声嘶吼,纷纷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街道中央。
“大捷?”一个卖布的商贾皱起眉头,转头问旁边的路人,“这个节骨眼,哪来的捷报?”
路人手里提着刚买的半匹布,回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前一段长平君发兵伐秦,二十万大军出城。那不才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商贾算了一下日子:“一个多月?大军从邯郸走到函谷关都得半个月。这么快就有捷报了?什么捷报?”
“不知道,先听听。”路人垫起脚尖。
快马已经冲过了半条街。
驿卒吸了一口冷空气,将肺里的气全压在嗓子眼上,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大喊出声:
“长平君攻破函谷啦!”
人群中出现呆滞。
“神马!函谷关破了?!”
“怎可能这么快!”
那驿卒根本不理会周遭的议论,他把马鞭高高举过头顶,换了城门口一匹新马,嘴里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长平君攻破函谷关了——!”
“长平君攻破函谷啦——!”
驿卒骑马一路狂奔,直冲向王宫方向。
快马一路狂奔,一路高喊。
马匹经过长平君府所在的街口时,府门前的一名家丁正拿着扫帚扫地。
他听见风里传来的字眼,手里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石阶上。他愣了一息,转身拔腿就往府内跑。
“大捷!老夫人!二小姐!”
家丁一路跑过前院,冲向内宅,边跑边高声吆喝:“主君把函谷关打下来啦!”
内宅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赵母和赵黎一前一后快步走了出来。两人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
风从外墙吹进院子。
驿卒骑着马已经跑远,但那句“长平君攻破函谷啦”的余音,还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隐隐约约地落进两人的耳朵里。
赵黎站在原地,仰着头。
她的眼眶迅速变红,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擦,只是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赵母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二人喜极而泣。
同一时刻。
龙台宫,大殿。
朝堂之上,争吵声嗡嗡作响。
大殿中央,分为两派的文臣正因为新法的推行吵得不可开交。
争论的焦点是田亩的重新丈量和资产折算现钱的细则。
赵牧穿着相邦的玄色官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站得很直,但并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没有多少分量。
朝中新提拔上来的官员,正在迅速向那些根基深厚的老世族靠拢。
他作为相邦,按理说是百官之首,但实际上他没有拉帮结派,除了公孙启的几个门生,他在朝堂上并没有自己的班底。
眼下在朝中,只有御史许嘉跟他站在一处,全力推动新法。
其余的臣子,虽然不敢明着针对赵牧,但全都在用各种理由拖延。
拖延的缘故很简单,这些人在转移自家的资产。
他们要把名下的隐田分散,要把奴产挂靠,为了在变法真正落地时,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自家的底子,甚至提前占住变法后的好处。
“此事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田亩一事若不细查,贸然推行,必定激起民变!”一名老臣痛心疾首地说道。
“不错,地方官吏尚未理清细则,若强行摊派,只怕适得其反。”另一人附和。
争吵声越来越大。
许嘉站在赵牧侧后方,脸色铁青。
他终于忍不住,跨出一步,指着那名老臣直接揭了底:“你等口口声声为了大局,实则是在暗中转移名下田产!你们这般在朝堂上作乱,就不怕长平君回了邯郸,清算你们全家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被指着鼻子的老臣面不改色,拱手回道:
“许御史,我等如何作乱了?这本就是为大局考量,哪里有阻挠变法的意思。长平君乃是明事理之人,断不会为了这等理顺国政的必经之事,就大动干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上方的王座,继续说道:
“再说了,长平君此次出征,目标是攻下函谷关。函谷关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雄关。孟尝君合纵,三国联军打了三年才拿下。”
老臣语气平缓,理直气壮:“就算长平君兵法如神,亲临阵前……哼,我看不到明年,长平君是回不来的。”
“你!”许嘉有些破防,指着对方的手指发颤,“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变法之事硬生生拖到明年不成?”
老臣反问:“有何不可?变法乃国之大事,哪有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道理?”
“你明知是国之大事,全国百姓生计皆系于此,岂能因私废公!”许嘉怒喝。
王座一侧。
云岚端坐在监国席上,九旒冕的玉藻垂在面前。
她听着下方长达两个时辰的争论。
她开始体会到当初王兄赵王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难处了。
她在这个朝堂上,就像是一个摆设的祥瑞。
听着这些人引经据典、为了私利互相扯皮,她一句话也插不上。
坐了两个时辰,她的后背发僵,双腿发麻。她只盼着这些人赶紧吵完,自己好宣布散朝。
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开始走神。
刚才那个老臣说,函谷关极难,长平君明年之前回不来。
云岚在秦国当过质子,她去过咸阳,也路过函谷关。她清楚地知道那座关隘有多么恐怖。
但她心里存着一个念头。那是她未来的夫君。她相信他,赵括一定能打下来,而且一定不会让她等太久。
就在这时。
“报——”
大殿门外,一声高亢的通传声突然响起。
“前线急报!”
此言一出,朝堂上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臣子,瞬间闭上了嘴。
整个龙台宫鸦雀无声。
云岚的呼吸一滞,心跳也漏了两拍,随后骤然加速跳动。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赵括平安,我不想让赵括早点回来见我了,我愿意等赵括回来,只要赵括不要出事,赵括不要出事,赵括不要出事……”
云岚心里反复念叨。
“千万不要是坏消息,别是坏消息……”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开始互相看眼色,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这才刚过一个多月,这么快就有消息传回邯郸?”
“大军走到函谷关就得半个月,难不成……”
一名刚才还在跟许嘉争吵的大臣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莫非是前线出了什么意外?中了秦军的埋伏?”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云岚听见“出了什么意外”几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双手按在扶手上,正准备开口喝斥那名大臣。
“胡说!”
一声暴喝在大殿前方炸响。
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相邦赵牧。
赵牧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名大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长平君兵法无双,用兵如神!秦人想要暗算他,绝无可能!绝不可能出任何意外!”
那名大臣被赵牧的眼神震慑,缩了缩脖子,没敢还嘴。
云岚坐在上方。
她看着赵牧,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慌乱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监国公主的清冷与平稳,对着大殿门口开口: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