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荀子登门
府门外。
李三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渗着血沫,指着赵牧。 ”长平君!就是这小子动手打我!“
赵括从院里大步出来。
他回家后没换衣服,还穿的是麻衣。
他先扫了一眼弟弟,再扫一眼两个家丁,最后目光落在赵牧身后那两位青衫老者身上。 赵括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两位老者。
两个黄点。
一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冷而稳,腰背挺得像一株临风不动的青竹。
另一位站在前者半步之后,眉眼之间藏着读书人的那种小心翼翼,但又透着不肯让步的执拗。
显然不是普通的儒士。
这衣领、这袖口、这站姿,这是讲学讲了一辈子的人。
他扭头瞥了赵牧一眼。 赵牧那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眼睛里写着”大哥你可算出来了“。
赵括心中明悟,弟弟肯定是在外面遇见了贵人,赵括眼睛再扫一眼站在前面的儒士。
心中狐疑,这位可别就是荀子吧,这种事不能在门口处理。
赵括三步走到赵牧面前,伸手就把弟弟的胳膊一拽,拽到自己身侧,又往侧边的影壁后头退了两步。
”两位先生稍候片刻。“
赵括朝那两位老儒士拱了一拱手, 然后他低头凑到赵牧耳边。
”什么来头。“赵括的声音压得极低。
赵牧愣了一下。
他刚被大哥一把拽过来,脑子还没转过弯,听见大哥还在找自己问话,他气不打一处来。
赵牧也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大哥你搬家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可算找着家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记仇,先说正事。“赵括搪塞过去。
赵牧:”这就是正事!我今早跟同窗们在稷下,把你给我的那首诗念了,先生当场要把他随身带的稷下八家精要赠予作诗之人,全讲堂的人都瞪着我,我才正要去找你,马夫就跑进来说你被刺杀了!“
赵括眨了眨眼。 ”然后呢?“
赵牧:”然后我急着回家看你,先生说要陪我一道来,要亲眼见你。结果咱们家空了,我又找不到你,最后还是问的卖菜老汉才打听到长平府在哪……“
噗!自己找不到家还得问老汉。
“你还笑!”赵牧裂开。
“咳咳。”
赵括恢复平静,“稷下八家精要?什么东西很重要么?”
赵牧捂脸,心中替跑来送竹简的老祭酒感到凄凉。
“那是荀况老先生亲自编撰的至高学典,荀况特地赶来就为了送给你。”
赵括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前面那位就是荀况?!“
“对!”
赵括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大哥心里有数了。“
他准备出去又忽然回头。“那个下人说你打他是咋回事?”
赵牧:”……“
他想起来就生气。“你教出来的好家丁,拦着我不让回家,骂荀子算什么东西。”
影壁外,公孙启的脖子已经伸得老长。
他没见过长平君,长平君又与赵牧样貌身形相差甚远,他与赵牧师生几十年,看见自己的学生被一个高大汉子一把拽到影壁后头,半天不出来。
公孙启凑到荀况耳边。 ”先生,这……“
荀况抬了抬手。
“那个高大汉子就是长平君吧。”
“与亲弟弟赵牧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公孙启疑惑道。“而且还穿的是麻衣,比下人还不如。”
“正是如此,老夫才断定他就是长平君。”荀况心生佩服。“封号长平,脚踩八十亩府邸,日常穿戴竟是麻衣,何等高洁!”
“况且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文士,一个武将,风格相悖甚远,自然不像。”
公孙启听完顿生明悟。“竟是如此高尚之辈。”
他摸摸胡须,也对,他先入为主地把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长平君当做了书生模样。
荀况的眼神一直停在那个影壁的方向。
他七十多岁了,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
在稷下做祭酒的时候,齐威王每旬来听一次讲,他没起过身。
云游楚国的时候,春申君亲自下阶相迎,他只是揖了一礼。
今天他站在邯郸西城一户人家的门口,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写得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人,他值得等。
赵括从影壁后头走出来。
他先朝荀况和公孙启走过去,走到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整了整麻衣的领口,然后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
”在下赵括,舍弟无状,劳烦两位先生在门外久立,是赵括的失礼。“
荀况目光微微一动,淡声说道:“老夫得知长平君身逢险刺,心下不安,特地前来探视。如今见君神态从容,想来已然无事。”
“感恩二位先生挂念。”赵括再深深作揖。
直起身的时候,扫了那两个家丁一眼。
李三半边脸肿着,捂着嘴不敢吭声。
王二站在旁边,腰身佝偻,如同缩起的虾米。
两个家丁早就回过味来,清楚自己捅了大篓子。
拦着长平君的弟弟要名帖才能入门,好巧不巧这事还给天下第一大儒和邯郸稷下学宫分院祭酒瞧了个明明白白。
赵括也捂了脸,古代的文士是干嘛的,作诗,写文章,外加——传绯闻。这跟对着全球直播拉裤子没任何区别。
赵括心里琢磨该怎么处理这俩家丁。
他若是这时当众斥责家丁,便是当着两位大儒的面偏袒自家弟弟。
袒护亲人本无不可,可赵牧方才毕竟动了手,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长平君纵容亲弟,在家门口欺辱下人。
不仅会败坏赵牧名声,连自己也会落人口实。
此事绝不能当着客人的面处置。
赵括侧过身,朝两位老儒士再揖一礼。
”两位先生远道而来,赵括身染薄伤未能远迎,先生若不嫌赵家粗陋,请入府一叙。“
荀况点了头。
公孙启也算见到长平君真人,长长出了一口气,跟在荀况身后往门里走。
走过李三身边的时候,公孙启的目光在那张肿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 他知道赵牧打人,他也知道赵牧为什么打人。
心里默默给自己这个学生加了一分。
进了仪门,绕过头进院,转入二进院落。
赵括把两位先生引到正厅,请二人在主位坐下。
府里的婢女上了茶水,又添了一盘刚切好的果脯。
赵母听见前头来了客,远远张望了一眼,看见是两位老儒士,不便过来,只让赵黎从墙根探了个头,瞧瞧咋回事。
赵黎也不便上前,就在月洞门那里偷偷看一眼,又缩回去了。
“好像是二哥的老师到府上了。”赵黎与母亲聊悄悄话。
“不会是早上刚说过的荀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