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大哥!你被刺客吓破胆了吗?

正厅里。
赵母带着赵黎在后罩房没出来,只在月洞门那边看着。
赵括把两位先生引到主位,自己在侧坐了下来。赵牧坐在大哥对面。婢女上了茶,又添了一盘切好的瓜果。
公孙启端起茶碗,先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
是齐国的白叶,邯郸城里少见。
公孙启心里默默给这位长平君又加了一分,会打仗的人家里能备这种茶,是有人在打理的,长平君虽然刚回邯郸,但底子不错。
他先开口了。 ”长平君今日遇刺,可有伤到要害?“
赵括拱手。 ”承先生挂念,皮外伤,已经请医师看过了。“
荀况”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他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跟着分宫的学子,跑了快两个时辰才喝上第一口茶,心中多少存了芥蒂。
客套话讲完了。
赵括也端茶喝一口。
他前世带游客讲解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开头一句”您辛苦了“,跟开头一句”老夫挂念“,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公孙启又开口,话题换了个方向。
”长平君的那首……“他扭头一看正喝茶的荀公。“那首《稷下咏岳悟荀卿》,老夫听过了,真是天纵之才。”
赵括一怔,才意识到是这就是他给欧豆豆的诗。
谁起的这么拗口的名字。
“侥幸所作,先生谬赞了。”
赵牧见话题直接倒向了咏诗的方向,他平时好学问,参与这种场合自然欢喜,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的大哥遇刺了。
他虽然一下午受了不少委屈,但他没忘正事。
他今天着急回家,本来就是要看大哥伤势的。
大哥肩膀上那一箭,到现在还吊着布条。
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他清楚先生的性子,一旦谈起了学问,就会没完没了,所以必须趁着两个先生在这,提前先把“正事”给结了。
赵牧喝口水润嗓子。
赵牧:”大哥。“
赵括:”嗯?“
赵牧:”刺客的事,可有眉目?“
赵括抬眼撇赵牧一眼。
这小子。
这小子是想让两位先生听见。
他心里很清楚弟弟想干什么。
愚蠢的欧豆豆呀。
弟弟是想着,两位先生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山头,门生故吏满朝堂,邯郸城里随便一个官,听见荀况的名字都得称道一句。
这两位先生只要肯主动介入,刺客的事查起来比官府快十倍。
弟弟出发点没错。
但他错在,这两位先生根本不会介入。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朝堂上那么复杂,人家凭什么无故帮你,就凭你是长平君?
赵括看着弟弟那张急切的脸。
弟弟才二十岁,没见过世面。
弟弟以为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仁义礼智信,遇见好人就该出手相助。
可他不知道,读书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现实的一类人。
赵括没接赵牧的话,他也喝了一口水,但他不想说话。
正厅里安静了三息。
荀况继续喝茶。
公孙启抬头研究房檐样式。
三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没一个人接话。
赵牧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两位先生一句话都不接。
他以为先生听见”刺客“两个字,至少会提起兴趣,会问一句”何人所为“。
没有。
安静持续几息,直到赵牧浑身刺挠。
赵括终于开口。”大哥伤的不重,咱还是聊一些学问上的事吧。“
两位大儒同时把目光落在赵括身上。
荀况笑了笑,暗自对眼前长平府主君下了评价:长平君果然不简单,会打仗,会作诗,最重要的是会做人。
两位大儒同时点头。
赵牧的眉毛皱了起来。
大哥为什么把话题挪开。
他不死心。
赵牧又往前凑了凑。 ”大哥,刺客的事,要紧。“
赵括笑了笑。 ”刺客的事,王宫已经在查了。“
赵牧:”王宫查得能有多快?这种事拖一天,刺客早就跑了。“
赵括:”邯郸四门已经封了,跑不远。“
赵牧:”封了又能封多久?大哥你今天能挡这一箭,是百姓挡的,再来一箭又当如何?“
赵括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一急起来,话都敢说了。
也好。
这小子心里是真有他这个大哥。
赵括:”牧儿,先生面前不谈这些。“
赵牧:”先生面前为什么不能谈!“
”啪“。
赵括把茶碗磕在了案几上。
声音清脆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正厅里,足够让两位先生注视。
赵牧意识到大哥生气,颤声道:”大哥,你莫不是被刺一次,吓得不敢提了?“
这句话出来。
公孙启的眉毛猛地拧到了一起。
荀况眼睛半眯着,听不见也看不见。
赵牧:”有两位先生在!两位先生在邯郸说一句话,比官府跑十天都管用!先生桃李满天下,只要先生愿意开口,那刺客何处可藏?“
”够了。“
公孙启的声音不大。
赵牧愣住。
公孙启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老夫只教了他‘仁义礼智信’,他还就真只学会了‘仁义礼智信’。
他的学生还是得他亲自提点。
公孙启:”老夫与荀公二人,专心研学几十年,我们这一辈子,研学问,传弟子,著书立说,早把朝堂上那些事,放到一边去了。“
他深深再看自己得意弟子一眼,荀公面前只能说这么多了,希望你能学会吧。
赵牧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老师说”早把朝堂上的事放到一边“。
他记得老师讲《春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评朝政。
他记得老师跟他说”读书人不入仕,读什么书“。
赵牧:”先生……“
公孙启没看他。 公孙启朝荀况拱了拱手。 ”荀公,老朽的学生失礼,是老朽教得不好。“
荀况轻松一笑。
他说完这句话,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
赵牧错愕的看着两个大儒,一个是连任三任的老祭酒,一个是对他言传身教的亲师。
好陌生……
‘刺客的事,老夫便管一管’他期待这句话能从哪位的嘴里说出来。
赵牧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两位先生不会管。
不是不能管,是不想管。
哪怕大哥肩膀上还插着箭,哪怕刺客可能还在邯郸城里,哪怕下一箭可能在明天后天就来,两位先生坐在赵家的正厅里,喝赵家的茶,吃赵家的瓜果。
原来他们来找大哥真是不是关心大哥伤势,真的是按他们所说,仰望为人,看重诗才。
赵括把弟弟杯子里的凉茶泼向花草,倒上新茶。
”牧儿。“他的大手放在弟弟肩头。
”两位先生远道而来,何必谈论这种俗事,岂不是伤了风雅?“
赵括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赵牧从来不傻,他只是天真。
原来大哥早就知道两位先生不会管,大哥在给我找台阶。
赵括用力拍拍赵牧肩头,自个想去吧,然后再拱手向两位先生说:
”先生海涵。“
公孙启叹了口气,没说话。
荀况摆了摆手。
赵括又笑道:”两位先生,鄙人不才,今日遇刺之后,躺在医馆里养神,忽然心有所感,又凑了一首小诗出来。“
公孙启的眼睛立刻亮了,荀况也稍微端坐了身子。
两个人刚才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荀况终于在入席后第一次开口:
”长平君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