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围杀

蒙骜的第一波冲锋来得极快。
十名持戟甲士从左右同时压上,长戟如林,把赵括前后退路封了个干净。
赵括也不打算退。
双脚碾地,腰胯猛拧,君临拖着一道尖锐的风声横扫出去。
六杆长戟齐根崩断,碎裂的青铜戟头翻着跟斗飞向夜空。
紧跟在戟杆后面的三名甲士连退让的机会都没有,刀身贯穿了两面重盾,将盾后的人连甲带骨拍进城砖里。
青砖碎裂,血雾炸开。
脚步不停,游龙步踏出半弧,整个人从戟林缝隙里穿了过去。
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兵器交叉覆盖的死角上。君临再起,自下而上斜撩,一名校尉连同他身后两个刀盾手被巨力掀飞出女墙,惨叫声坠入城墙外的黑暗。
蒙骜面色不动:"第二队,上。弩手掩护。"
又十名重甲步卒排成密集阵型推上来,身后十张臂弩同时击发。
弩箭破空。
赵括侧身,游龙步第三步踏出,整个人从箭矢轨迹中滑过去,顺着侧移的惯性直接撞进步卒方阵侧翼。
君临竖劈。
从一名甲士的左肩劈入,斜穿胸腔,从右腰斩出。
人体被对半切开,内脏洒了一地。
赵括踩着尸体转身,横刀格开两杆同时刺来的长矛,借反弹力顺势旋身,刀背砸在另一名甲士的头盔上。
头盔凹陷,那人双眼翻白,直挺挺栽倒。
收刀的动作比上一波慢了半拍。
后背开始发热。
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面甲内壁流进眼角,蜇得发酸。他拿肩膀蹭了一下面甲内侧,把汗水抹开。
八十三斤。
从暗道里杀上城头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挥了多少刀。肩胛两侧的肌肉开始酸胀,闷闷地烧。
"所有人压上去!"蒙骜的声音带了嘶哑,"他只有一个人!"
各处城墙调来的甲士全部合围,足有近百人从三个方向涌来,把赵括团团围死。
赵括不需要突围。
他只需要站在原地杀人。
君临在夜色中反复升落。
第一个冲上来的举戟直刺面门,赵括侧头避过,顺势横刀,连人带戟拍飞出去。
第二个从右侧扑来,右脚碾地拧腰,君临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切开甲裙和腹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赵括呼吸愈发沉重,君临切割战甲的手感从丝滑变得阻滞。
每一次全力挥刀之后,胸腔里的空气都不够用。他必须在两刀之间的间隙里大口吸气。初春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
两丈之内,没有兵器能在接触刀锋后保持完整,没有甲胄能扛住哪怕一次全力劈砍。
但每一刀的速度,都比上一刀慢了一线。
赵括自己感觉得到。
握柄的十根手指从发烫变成了发麻,虎口的皮肉在反复震荡中崩裂,血和汗混在一起,刀柄湿 滑。
他攥得更紧。
攥得更紧就消耗更多力气。
一杆长戟从左前方刺来。
他架起君临格挡。
刀身接住戟杆的瞬间,双臂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酸软。这杆戟的力道并不大,放在半个时辰之前他甚至不需要格挡。
但现在他必须先格开,再反击。
两个动作。
拧腰反砍,将那秦卒的头连同头盔一起削飞。
下一个。
右侧两杆长矛同时捅来,后撤半步避开矛尖,顺势挥刀横扫。刀锋切断了两根矛杆,但没有触及矛手的身体。手臂伸展的幅度在缩小。
再下一个。
一名刀盾手趁他收刀的间隙冲进两丈以内,短刀劈向面甲。
来不及挥君临,只能用柄尾格挡。短刀砍在铁柄上,火星飞溅,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口撕得更大。
一脚踹出去。
脚再落地时他没站稳,只能把刀柱在地上,喘了两口。
粗 重的呼吸从面甲缝隙里喷出白雾,在夜风中迅速散掉。赵括将刀尖抵在脚边的城砖上,让双臂短暂卸下八十三斤的重量。
一息。
只歇了一息。
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身后。
狭道深处,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和人声嘶吼。
赵括的心跳加速了些。
狭道内的铁水在冷却,火油在熄灭。他身后那条被封锁的通道正在被重新打通。城外的赵军在往上冲。
他不知道是陌刀营的后备,还是普通步卒踩着冷却的铁水硬闯上来的。但喊杀声一声比一声近。
有人来接他了。
重新提刀,面向还在收拢合围的秦军。
尸体在他脚下堆了一层又一层。
包围圈终于不再收缩了。
剩余的秦军端着兵器,没有人敢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男人半弯着腰,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单握刀柄,六尺巨刃的刀尖杵在城砖缝隙里。
他在喘息。
急促的喘息声从面甲缝隙里挤出来,每呼一口白雾,肩膀就跟着起伏一次,札甲叶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前排一个年轻秦卒握着长戟,戟头对着赵括的方向,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兵刃。
从没见过战场变成这个样子。
脚下的尸体一层叠一层。
剩余的六七十名秦军端着青铜长戟,站在三步之外,没有一个人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他们盯着那个被重重包围的男人。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没力气了,连站直身体都显得困难。
但在秦军的眼里,那个拄着六尺巨刃、半弯着腰剧烈喘息的血人,却仿佛是一座根本不可能被打倒的黑红山岳。
从他从暗道里走出来到现在,面对百人结阵的血战,这个男人一步都没有退过。
那些试图上前试探的人,此刻全变成了他脚下垫高城砖的烂肉。
极度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秦军的阵列中蔓延。前排的甲士喉结上下滚动,握着长戟的手心全是冷汗。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迫感,靴底在血水里悄悄往后蹭了半寸。
蒙骜站在人墙后方,眼角剧烈跳动。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一个孤身陷入百人重围的敌将,在百人围杀中始终不倒,这还是人么?
蒙骜的目光越过赵括的肩膀,看向那条漆黑的暗道。
他同样听见了狭道内的动静,正面城墙上,赵军还在攻城,狭道内已经有人想杀上来接应,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力气了!”
蒙骜猛地拔出青铜长剑,指着包围圈中央的赵括,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看清楚!他喘不上气了!他连那把刀都提不动了!”
蒙骜的声音急躁破音,他在秦军阵列后方疯狂地挥舞着长剑,试图驱散士卒心中的恐惧。
“围上去!砍烂他!他只是个强弩之末的血肉之躯!”
“谁敢后退半步,本将诛他三族!”
“杀了他!给我杀!”
前排的秦卒听到了吼声。
军法如山。上将军的命令就是死令,不冲,一样是死。连坐法会把家人一起拖下水。
年轻秦卒咬紧牙关,把重心从后脚移回前脚。长戟的戟头在火光下晃了晃。
"杀——!"
身边的人跟着喊,一个比一个大。
包围圈重新开始收缩。
长戟如林,朝着中央那个半弯着腰的身影推进。
赵括听到了那些嘶哑的喊杀声。
他也听到了身后狭道深处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快了。
他将左手从膝盖上收回,重新握住君临的长柄。八十三斤的重量再次完整地挂在双臂上。酸胀感像潮水涌上前臂和肩胛。
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冷冽的空气灌满肺腑,他把这口气压下去,感觉力量从疲惫到极点的肌肉深处被重新榨出来一丝。
他把陌刀横起,在面前划出一条线,吼道:
“近我三步者,死!”
这时,一名传令兵从城墙东侧的马道口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上将军!赵军登城了!”
传令兵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东段城墙,赵军的云梯至少三十架!先登步卒已经翻上垛口了!守军挡不住!”
蒙骜的心脏猛地抽紧。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层层秦军士卒的头盔,看向东面城墙的方向。
借着火光,那段城防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混战火点,厮杀声顺着夜风隐隐传过来。
那正是赵括那支哨箭标示的位置。
他握剑的手发颤。
赵括!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他知道那段城墙的守军被自己抽调了大半,为了围杀眼前这个人,他把左右两营的机动兵力全拉了过来。
杀赵括,还是守城墙?
蒙骜闭了一瞬眼睛。
如果继续围杀赵括,就算最终杀死了他,赵军先登一旦在城头站稳脚跟,整段城防就会被撕开一个堵不上的口子。
到那时,就算赵括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咸阳东门也守不住了。
但如果现在放弃围杀……
蒙骜再次看向那个站在尸堆上、提着六尺巨刃的血人。
他咬死了后槽牙。
“杀!”
杀了赵括,敌军自退。
“杀了赵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