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城头

赵括踩着一具具同袍的身体,一步步往上走,一路上,一共踩过了三十三具焦黑的尸体。
他在尸堆的最上方站定脚步。
此时,他的前方再无同袍。
他的身后是满地焦尸。
赵括抬起头,看向视线尽头。
源源不断的秦军依然踩着尸堆补上来。他们经过先前的争取时间,这一批来的敌军手中已经换上了重盾,他们端着长戟,看着眼前那个提六尺巨刃往上走的敌国上将军。
那人脚步不停,他们也同样不说话。
只是默默封堵了前方的出路。
这里已经到了暗道的尽头,接近城头马道的出口。两侧逼仄的石壁在这里向外敞开,上方的视野中已经能看到完整的夜空。
空间变大了。
赵括后退了半步,双手握住八十三斤的“君临”长柄。
双膝微屈,靴底在湿 滑的血肉中死死踩实,寻找发力的支点。没有了前后人墙的阻碍,“沉山”的发力姿态得以完整拉开。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力量从脚底生出,游过两腿,通彻全身。
一刀辟出。
沉山。
站在最前排的两个秦军持盾甲士,将半人高的包铁木盾重重顶在身前的尸堆上。
他透过盾牌上方的观察口,看着几步外走上来的那个血人。
那人双手握着一把六尺长的黑色巨刃,刃面极宽,厚重得根本不似寻常兵器。
甲士沉下肩膀,双脚死死踩住脚下湿 滑的青石砖,后背顶住盾牌内部的支撑木。这面蒙着生牛皮、镶嵌铁板的重盾,曾挡下过床弩的流矢,他自信足以挡下任何劈砍。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同样的一面巨盾!
他看着那人微屈双膝,扭转腰胯,将那把巨刃抡了起来。
八十三斤的黑色巨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半圆,带起一阵低沉浑厚的风声,直落向他的头顶。
甲士咬紧牙关,双手握死盾牌把手,全身发力向上顶去。
砰。
没有金属相交的僵持,没有卸力的余地。
甲士只听到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他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厚实的包铁硬木在接触黑色刃口的瞬间,从中裂开。碎裂的木茬和崩断的铁钉激射而出,打在他的面甲上。
不可思议。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唯一念头。足以抵挡车骑冲撞的重盾,在那巨刃面前连一息都没有撑住,如同朽木般碎裂。
震惊在瞬间转为彻底的绝望。
无法抗衡的重压顺着碎裂的盾牌直接砸了下来。
咔嚓。
甲士的双臂骨骼寸寸断裂,他张开嘴,喉咙里刚挤出半声凄厉的惨叫,黑色的重刃已经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胸骨瞬间向内塌陷,内脏被挤压破碎。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离了地面,向后倒飞,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紧跟在身后的同袍身上。
后面端着长戟的十数名秦军,根本没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就被这股夹杂着碎木、铁片和人体残肢的巨大力量当胸撞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和变了调的惨叫声在暗道出口处密集炸开。
十几具躯体连同他们手中的青铜兵刃,顺着斜坡向上抛飞,越过出口的石壁,重重砸在城头平坦的青砖上,拖出大片暗红的血迹。
秦军用血肉填补的阵型,被强行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赵括踩着血肉,拾级而上。
城墙女墙后。
蒙骜正按着剑柄,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暗道出口。
他前一刻还在不断挥动令旗,指挥着一队又一队的重甲亲卫往那个缺口里涌,口中喝令着把口子堵死。
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紧接着,刚刚压进通道的十五名持盾甲士,连同破碎的木盾和残缺的躯体,从出口处倒飞了出来,砸在他脚边的空地上。
有的当场断气,有的捂着塌陷的胸口在地上凄厉抽搐,口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蒙骜的表情僵在脸上。
怎么回事?
什么力量能把十几个人全砸出来!
狭道里上了冲车?
他咽了一口唾沫,后退半步,接着他看到了答案。
一阵夜风吹过,吹散了出口处腾起的血雾。
一个浑身被暗红鲜血浸透、手里提着一柄六尺黑色巨刃的人,踩着地上的残尸,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蒙骜握着剑柄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看着这个陌生的血人,开口喝问:“何方来将?”
那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
“赵括。”
蒙骜瞳孔一缩。
随后,他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露出一抹狠厉的冷笑。
“倾倒铁水!倒火油!点火!放弃这条狭道!”蒙骜猛地转过头,冲着左右两侧的守军咆哮,“把通道口给我封死,不能让底下的赵军再上来!”
回过头,蒙骜盯着赵括,眼中满是杀意:
“赵括,你底下的人上不来了。如今这城头上只有你一人,你是自己来送死!哈哈……”
笑声未落。
赵括不再多言。
他脚下步伐一错,游龙步踏出。沉重的甲胄没有拖慢他的速度,整个人径直朝着十步外的蒙骜冲了上去。
黑色巨刃拖在身侧,在青砖上划出一溜火星。
蒙骜心头一紧,顾不上主将的威仪,顺势向后翻滚躲避。
“护驾!围杀他!”
左右十数名亲卫立刻举着盾牌和长戟,从两侧斜插上来,挡在蒙骜身前,将赵括前冲的路线封死。
赵括脚步一顿,手中巨刃顺势横扫,砍断了两杆刺来的长戟。
但城头出口处的空间终究有限,加上赵括一露头便被包围,八十三斤的重刃威力巨大,却在密集的人群中难以完全施展。
几名秦军用命填补了缺口,死死拖住了赵括的脚步。更多的秦军从城墙两侧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赵括团团围在中央。
一阵厮杀。
赵括凭借手中重刃,生生砸断了十几把兵器,砍翻了周围一圈试图靠近的秦兵。
秦军被这等力量震慑,丢下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不自觉地向外退缩,在赵括周围空出了一圈几丈宽的空地。再无人敢贸然上前一步。
蒙骜站在包围圈外,看着满地残尸,面部肌肉微微抽 动。
“赵括。”蒙骜握着剑,声音在风中透着阴寒,“如今城头只剩你一人,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去吧?”
他盯着被重甲包裹的赵括:“就算你现在丢了兵器求饶,今日我也定要将你抽皮扒骨,碎尸万段。”
赵括皱了皱眉,他越过重重包围的秦军,看向躲在亲卫后方的蒙骜,语气平缓:“我是干你老娘了?这么恨我?”
说话间,赵括看着小地图上,两侧城墙城防军不断的被调来,用来包围自己。
他左手摸向腰间,从自己的革带中抽出一支哨箭。
转身的同时,他将哨箭的箭头凑到城墙女墙上插着的一支火把旁。
火焰燎过箭头,藏在内部的火油瞬间燃烧起来。
蒙骜看着赵括拿出哨箭并点燃,虽然不知道那支箭要传达什么军令,但多年的战阵直觉让他做出了判断。
“上!拦住他!”蒙骜指着赵括大吼,“不能让他发射出去!”
周围的秦军立刻握紧长戟,准备再次结阵冲锋。
就在这一瞬,赵括嘴角微微一勾。他没有将箭射向天空,而是将搭在机括上的哨箭平举,直接对准了前方的蒙骜。
蒙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射我。
周围的秦军亲卫也看到了赵括箭头指着的方向。
刚刚起步冲锋的军阵瞬间大乱,十几名持盾亲卫立刻放弃进攻,转身飞扑回蒙骜身前,将重盾重重砸在地上,把蒙骜死死护在后面。
趁着秦军转攻为守的空档,赵括手腕一翻,箭簇朝上。
指头松开机括。
嗖——
燃烧的哨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冲咸阳城头漆黑的夜空。
半空之中,火光炸开,将这片城段的天空照得一片明亮。
城墙外。
两里地的旷野上。
田单骑在战马上,正看着渐渐平息的城头。
这时尖啸声破空而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团悬在东门城防薄弱段上空的明火。
“那是上将军亲自给咱们争取来的机会!”田单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全军听令!全力攻城!集中兵力,在那哨箭底下的城段,给我压上去!”
城下原本沉寂的赵军阵地中,战鼓再次擂响。
鼓声震天。无数火把重新亮起,黑压压的步卒方阵扛着云梯,朝着哨箭指引的城墙段发起了实打实的冲锋。
城墙上。
蒙骜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听着城外排山倒海的鼓声,看着那支正在下坠的哨箭。
“好小子,敢耍老子!”蒙骜咬紧了牙关。
“怎么办将军!”亲卫 校尉慌乱地喊道,“赵军又攻城了!”
蒙骜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
“藉车准备!床弩准备!”蒙骜下达军令,目光死死锁定站在前方的赵括,“其余人,跟我一同先围杀了赵括再说!主将阵亡,赵军自然退去!”
说罢,蒙骜提着那柄细长的青铜剑,大步向前冲去。身后的数百名秦军甲士也端平了长戟,从三面合围上来。
赵括看着蒙骜手中那柄细长的青铜剑,又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围堵上来的秦军长戟。
他双手握住八十三斤的“君临”,双脚扎在沾满血迹的城砖上。
一个人,撑在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