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接力
咸阳东门城头,夜风呼啸。
蒙骜站在残破的女墙后,目光越过城墙,扫视前方的旷野。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攻城战,烈度正在下降。
两里外,赵军的重型藉车阵地停止了抛射。频繁的牵引让木质轴承过热,力士们正在提水浇灌降温,旷野上不再有燃烧的磨盘石腾空而起。
护城河通道前方,赵军步卒方阵的推进也停滞了。
失去了重型抛射火力的压制,城头秦军残存的床弩和弓兵重新夺回了攻击频率。
那些举着牛皮大盾的赵国先登步卒,开始在低沉的铜钲声中,踩着地上的尸体交替后撤。旷野上连成一片的火把,正向着后方的大营方向退去。
赵军的攻势减弱了。
蒙骜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正下方的城门。
生铁铸造的断龙闸严丝合缝地卡在门道入口。
门洞内,最初凄厉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油燃烧的噼啪声。滚沸铁汁的暗红色光芒在门缝底下若隐若现,刺鼻的皮肉焦臭味顺着夜风飘上城头。
蒙骜握着剑柄,吐出一口浊气。
正面的强攻已经守下来了,至于脚下的城门洞,若赵括敢踏进去更是十死无生。
那是他亲手布置的死局。
闸门重数千斤,门洞内侧用条石封死,上方浇灌铁水,两侧连弩平射,只要被困在里面,绝无生还的可能。
就算赵括本人没有陷在门洞里,赵军最精锐的破城兵马也该被折损殆尽。
今夜他赢了。
蒙骜在心里盘算。
连日来的疲军之策并未击垮咸阳守军,赵军变虚为实的突袭也已化作徒劳。
只要顺着这个局势再守七日,我就可以让这十六人全折在我咸阳城下,届时以我歼灭所谓军神赵括全军的名声,足以震慑大秦朝堂,震慑天下!
正想着,蒙骜听见了让自己不愉快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青石阶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扑倒在蒙骜十步外的青砖上。
“不好了!上将军!”
被打断了思绪,蒙骜转过头,眉头拧紧,沉声喝道:“慌慌张张!出了何事?!”
传令兵满头冷汗,胸膛剧烈起伏着:“下面……下面城门破了。”
蒙骜冷哼一声,面色不改:“我自然知道破了。那是本将送给赵括的一条死路。那甬道两头封死,赵军来多少人,我就能困死多少人!”
传令兵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带上一副痛苦面具,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
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颤道:“不是……上将军,底下暗室的守军全被杀了。赵军的先登……赵军已经准备顺着马道上城墙了!”
蒙骜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他猛地跨出两步,一把揪住传令兵的甲领,将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断龙闸落下,两头封死,他们怎么可能出得来!”
传令兵被勒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地回话:“上将军,底下的赵军被困在甬道里,把西面的城墙砸烂了!他们是从城墙里头的缺口冲进来的!”
砸烂了城墙?!
蒙骜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就算墙后面是空心的,但那堵墙是也用条石和沙袋层层垒死的,全凭人力怎么可能砸出缺口。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原因。一旦赵军顺着马道涌上城墙,咸阳东门的防线就会被彻底撕裂。
“快!”
蒙骜一把推开传令兵,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下方的马道入口,怒吼出声:“传令左右两营!调集所有守卒!下城墙!把那个缺口给我堵死!”
城墙下。
暗道狭窄,青石铺就的台阶向上延伸。通道极窄,仅容两人并排而行。
三十多名浑身焦黑的陌刀死士,提着三十八斤的精钢重刃,在赵括允许他们上城墙杀敌的那一瞬已经冲了上去。
冲在赵括前方。
在此等逼仄的空间内,连挥刀的动作都受到石壁限制,十分艰难。
打头的死士什长走在最前面。
他刚刚跨上两级台阶,拐过暗道的一处拐角,瞬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秦军。
两名秦军甲士并排挤在通道上方,直扑而下。
长戟借着地势平刺而出,在两人身体肩膀缝隙中,第三杆长戟同时捅了出来。
什长想要举刀,但两侧的石壁死死卡住了刀柄的轨迹。未及发力,三杆长戟已毫无阻滞地扎穿了他焦脆的甲胄。
胸腹间多出三个血窟窿,什长没有发出声音,直直向后倒去,砸在青石阶上。
第二名死士没有看脚下的尸体,直接踩着什长的肩膀向上跨出。
狭窄的通道无法大幅度挥砍,他将三十八斤的陌刀平端,借着冲力直直捅入前方两名秦军的躯干。
精钢切断了甲胄与骨骼。
在两具秦军尸体向后倒下的瞬间,他看到了通道尽头闪烁的火光,感受到了顺着出口吹进来的夜风。
出口就在前方。
但这阵风只吹了一瞬。两具秦军尸体还未完全落地,后方又有两名新的秦军踩着同袍的身体补了上来。
五六根长矛从阴影中同时刺出,扎穿了他的大腿、腹部和脖颈。
他松开陌刀,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刺入身体的矛杆,不让秦军抽回,口中溢出血沫:“陌刀营……在……”
头颅垂落,他的身体堵住了通道的一侧。
第三名死士被挤在右侧石壁,左臂被刺出的长矛齐根切断。
他单臂倒提陌刀,迎着密集的戟尖撞进人堆。长矛挑穿了他的肚子,将他整个人架在半空,他咬着牙将陌刀砸在前方秦军的面门上。
他顺着矛杆向下滑落,跌进尸堆,干瘪的嘴唇微动:“陌刀营……在……”
一个接一个。
每一次倒下,后方的人便踩着前者的身体继续向上。青石阶上,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地面的高度在不断垫高。暗红的血水顺着台阶的缝隙往下流淌,将青砖彻底浸透。
剩下的死士没有停顿。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多杀一个。
多杀一个敌人,身后的上将军就能少受一处伤,后面的人登上城墙的希望就更大一分。
三十多名死士,一个人换两条命,一个人向前推进半步。
半柱香的时间。
通道内再没有一个站立的陌刀死士。他们用三十多条命,将秦军的阵线生生往上推了十几步。
终于轮到了赵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