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地狱倒悬
极致的黑暗与不断的惨叫声,让眼前的城门洞显得惊悚。
火把早已被砸灭,唯一的光源是顺着孔洞倾泻而下的暗红色滚沸铁汁,以及燃烧的火油。
微光映照着逼仄甬道内的惨烈。
被铁水烧穿重甲的陌刀死士在地上徒劳地翻滚,连弩射出的重箭将一具具躯体钉死在青砖上。
焦糊的皮肉味、铁锈味与凄厉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石头匣子里回荡。
沉重的断龙闸将内外隔绝。
闸门外。
田单看着被死死封住的门洞,听着里面的惨叫,眼角狂跳。
“将军!这门洞是个死局,被困在里面的近百名弟兄怕是救不回来了!”田单咬着牙,大声劝阻,“秦军定有后手,这城门今日破不了了,请将军即刻下令撤军!”
赵括没有理会田单的劝阻,他紧紧盯着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
小地图上,由于近百名陌刀死士被困在甬道深处,他们的视野辐射将整个东门内部的构造彻底照亮。
“还没到撤退的时候。”赵括语气冰冷,声音透过面甲传出。
他猛地踏前一步,贴近那扇冰冷的断龙闸,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将声音拔到了极致。
“里面的人听着!”
这声怒吼穿透了厚重的生铁闸门,盖过了门洞内的惨叫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去甬道最尽头!靠西墙!只需四人,站定位置!”
闸门内。
一名左臂被铁水烫穿、连同袖甲一起焦糊的陌刀什长,正用同袍的尸体死死抵挡着两侧暗窗里射出的弩箭。
听到赵括的吼声,什长透过面甲的缝隙,看向被沙袋和条石彻底封死的甬道尽头。
他不明白那里有什么生路,那里明明是被堵得最严实的地方,是真正的死胡同。
但在这如同炼狱般的甬道里,将军的声音是唯一的军令。
“跟我走!去西墙尽头!”
什长强忍剧痛,一把推开身上用来挡箭的尸体,右手单提陌刀。
另外三名还能站立的死士立刻跟上,四人借着同袍尸体的掩护,在铁水与箭雨中艰难地向前挪动,最终死死贴在了那堵厚重的实心墙前。
赵括盯着小地图上那四个靠近目标位置的蓝色光点,声音再次如雷霆般穿透铁闸:
“面向西墙!沉山架势预备!”
四个浑身浴血、几乎被烤熟的死士,在浓烟中剧烈咳嗽着。他们机械地执行了军令,四人并排,屈膝沉身,双手死死握住三十八斤重的陌刀长柄。
“发力!斩!”
赵括的怒吼如同炸雷。
门洞内,四名陌刀死士腰胯猛然发力,将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于双臂,四柄重达三十八斤的精钢陌刀同时挥出,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斩在面前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条石沙袋墙上。
轰!
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
没有意料中的坚硬阻力。
那面墙壁,那堵原本应该由无数巨石和实土堆砌成的防线,在四柄重型陌刀的全力合击下,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向内轰然塌陷!
大量的灰土与碎石倾泻而下,一个足以容 纳两人并排通过的大窟窿赫然出现在甬道尽头。
“塌了!真的塌了!”
那名受伤的什长看着眼前的大洞,激动得声音发颤,“这里有路!我们有救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甬道内还在苦苦支撑的同袍大喊:“往这儿跑!这里有出路!”
窟窿另一侧。
这是一间隐藏在甬道后方、用于堆放防守物资和调度弩兵的暗室。
几名秦军士卒正手忙脚乱地给床弩上弦,准备继续向甬道内 射击。
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他们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那堵他们亲手用条石封堵的墙壁,竟然破了一个大洞!
透过扬起的尘土,他们看到了大洞外站着的人影。
那是四个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浑身上下被火油烧得焦黑,铁甲在高温下变形扭曲,有的地方甚至与皮肉融为一体。面甲缝隙中透出的眼神,带着极致的暴虐与杀意。
秦军士卒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破了胆,呆立在原地,甚至忘了尖叫。
但死士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杀!”
什长暴喝一声,率先冲入暗室。三十八斤的陌刀横扫而出,冰冷的刃口带着刺耳的风声。
噗嗤!
最前面的一名秦军士卒,身体从腰部被毫无阻碍地一分为二,上半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下半身还直挺挺地站立了一瞬才轰然倒下。内脏流了一地。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另外三名死士也冲了进来。在狭窄的暗室里,陌刀这种重型武器展现出了碾压一切的暴力美学。秦军士卒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要被陌刀擦中,非死即残。
暗室内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甬道内的动静。
门洞外。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那是铁水烫熟尸体的味道。
赵括紧闭着嘴,对这股味道置若罔闻。
田单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他看不到门洞里的情况,只听见里面传出诡异的坍塌声和新的惨叫声。
“将军,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赵括没有搭腔。
他的注意力全在小地图上。
他看着那几个蓝色的光点穿过窟窿,进入了秦军的暗室。
很快,蓝点在暗室中快速移动,迅速清理了那些代表秦军弩手的红色光点。随后,后续存活的陌刀死士也顺着窟窿涌入了暗室。
小地图上的蓝点开始分流,一部分继续向上清理倾倒铁汁的机关室,另一部分则找到了控制断龙闸的核心绞盘。
咔咔咔——
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从城墙内部传来。
门洞前方,那扇重达数千斤的生铁断龙闸,在外部赵军惊异的目光中,缓缓升起了一道缝隙。
铁闸被重新拉起。
门洞内的浓烟混合着血腥气和焦臭味扑面而来。
虽然甬道尽头依然被部分条石堵着,但两侧和上方的威胁已经被彻底拔除。这座设计阴险的城门绞肉机,已经被陌刀营的死士从内部完全瘫痪。
赵括收起“君临”,踏步走向重新开启的门洞。
“将军!小心里面有埋伏!”田单大惊失色,一把拉住赵括的手臂。
赵括转过头,看着田单。
“里面已经没有敌人了。”赵括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挣脱田单的手,放心地迈步踏入满地泥泞和残骸的甬道。
田单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拔出佩剑,大声招呼:“亲卫队!跟上将军!”
数十名亲卫举着盾牌和火把迅速涌入门洞。
火把依次点亮。
甬道内的视线变得明朗。
甬道内的火把光亮驱散了黑暗。
田单跟在赵括身后,目光扫过地上的景象。
六十多具穿着重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与铁汁中,散发着阵阵白烟。
田单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被砸穿的墙洞,心底发寒。换作是他带兵,遇到铁闸落下、铁水浇灌的死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近百名死士全军覆没,然后鸣金退兵,另寻他法。
但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竟然能从这种封闭的死地里,砸出一条生机。
活下来的这些死士,从内部瓦解了城门防线,让大军多了一个破城的入口。
田单看向前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你是如何知道那西墙能砸开的?”
赵括脚步没停,面不改色地答道:“甬道内有弩箭射出,说明墙体内部必然是空心的。我随便指了一处让兄弟们砸,砸开了,运气好。”
田单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运气好。
这三个字放在刚才那种瞬息生死的绝境里,显得过于轻描淡写。
两人走到甬道尽头。
西墙的缺口处,三十多名打开闸门的死士已经在暗室的墙内空间里列队集合。
他们没有擅自行动,纪律性极高。
赵括停在窟窿前,看着他们。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弩箭的贯穿伤,皮肉外翻。每个人身上都有严重的烧伤,滚烫的火油和铁水将部分札甲与血肉融死在一起,呈现出焦黑色。
他们此刻还能站得笔直,完全是靠着厮杀时的那股亢奋支撑。等这股气血褪去,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根本无法处理这种大面积的烧烫伤和深层感染。
这些人,活不成了。
赵括闭了闭眼。
他重新睁开眼,身体站得笔直,面对着这三十多名陌刀营死士。
他单手握住八十三斤的“君临”,提起长柄,用剑柄底端重重磕向胸前的甲片。
砰!砰!
两声闷响在石室前荡开。
“陌刀营!何在!”赵括沉声喝问。
暗室空间逼仄,无法提刀还礼。三十多名死士齐刷刷地抬起右臂,用握紧的拳头砸向自己焦黑的胸甲。
“陌刀营!在!”
三十多个嘶哑破损的喉咙,吼出了整齐的回应。
赵括转过身,面向门洞甬道。
面向那倒了一地的六十多具尸体。
这一次,赵括没有行军礼。他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弯曲,深深地鞠了一躬。
口中轻声道:“你们辛苦了。”
跟在后方的田单、亲卫,以及从外侧涌入的赵军将士,在赵括躬身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紧紧贴住甬道的石壁。
整个城门洞的视线通道内,立刻空了出来,再看不见一个站立的活人。
受这一礼的,只有满地焦黑的尸体。
赵括直起身。
他深深换了一口气,将甬道内混合着浓烈血腥与焦臭的气味吸进肺腑,然后缓缓吐出。
“接陌刀营兄弟们回营,休息!”赵括下达军令。
话音落下,门洞外的后备甲士立刻上前,准备穿过窟窿,去接应墙内的三十多名伤兵。
“将军!不回营!”
暗室里,带头的陌刀什长突然开口。
他的头盔已经无法摘下,面甲缝隙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们身上的伤,好不了了。”什长的声音很平稳,陈述着事实,“与其回营干耗粮食,干耗伤药,不如战死在这咸阳城墙上。”
他握紧了手中崩口的陌刀。
“将军,让我们去杀敌吧!”
接着,三十余人齐声重复:“将军,让我们去杀敌吧!”
赵括看着他们。
沉默了两息。
“好!”
赵括抬起头,一把拉下面甲,转身大步走向通往城墙上方的马道入口。
“那便随本将军上城墙!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