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攻城
子时初刻。
关中原野上的夜风干冷刺骨,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剌。
咸阳东门城头,蒙骜披着玄甲,按着佩剑站在城垛后方。
连续七天的虚张声势,城头两万守军此刻神经紧绷。
城砖死角处,几个兵卒缩在木架后头,长戟斜斜靠在肩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蒙骜眉头拧成死结,盯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幕。
太安静了。
前几夜这个时辰,赵军的铜钲和战鼓早就该响起来了,火把也该像长龙一样在原野上蜿蜒游动。可今夜,七里之外连一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将军,赵军今夜……是不是不来了?”身旁的亲信校尉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眼底布满血丝。
蒙骜没吭声,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寒意。
旷野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没有战鼓,也没听见铜钲。
那是绞盘骤然松开、粗如儿臂的粗索狠砸在巨木框上的震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二十声!
“藉车?!”校尉失声喊出来。
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破夜空。
二十块磨盘大的巨石裹着烈火,自两里外的地平线上猛然升空,拖着浓烟与尖啸,直扑咸阳东门城头!
“躲避!全军躲避!”蒙骜目眦欲裂,厉声暴喝。
众守卒慌不迭后撤。
第一块巨石轰然砸在守军临时搭建的木质延展平台上。
轰隆!
合抱粗的硬木支架当场崩碎,断裂的尖锐木刺像暗器一样向四周崩射,瞬间扎穿了旁边三名秦卒的脖颈与眼窝,血液喷涌。
平台上架设的两具重型床弩连同十几名弩手,被三百斤的巨石正面击中。
有的甚至来不及惨叫,铁甲便连同人体骨骼被瞬间压成一摊。
残存的半截身躯连同破碎的木架,从城墙内侧跌落,砸在下方的大道上,肠子混着碎木铺满了一地。
旷野底下。
二十架重型藉车在冻土上一字排开。每架藉车底座旁,三十名赵军力士赤着上身,握住牵引的粗糙麻绳。
抛兜中,填装着临时开凿的废弃磨盘与百斤重的原石。
赵括站在藉车阵地后方,视线落在咸阳城墙的轮廓上。
他抬起右手,向下挥动。
“放。”
鼓角声短促响起。
六百名力士同时向后拽拉麻绳。牵引梢下压,粗大的主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二十块巨石再次腾空而起。
伴随响彻旷野的鼓点,在无数持中盾的赵军甲兵掩护下,一排排先登步卒开始向前推进。喊杀声震天。
石块划过头顶夜空,砸向咸阳东门城头。
轰击声连成一片。
巨石砸在城墙外侧的夯土与青砖上,崩裂的碎砖如同下了一场石雨,将七八个靠在女墙后的秦军面门生生砸烂。
一块边缘残缺的磨盘越过女墙,砸进密集的守城队列。三名秦卒的下半身被瞬间碾碎,上半身还在本能地挥舞手臂往外爬,在青砖上拖出几道长长的粗大血痕。
城头上,蒙骜站在主城楼的粗大石柱后方,伸手拨开一块溅到面甲上的碎骨。
“床弩换位,投石机还击!”蒙骜冷着脸厉声怒喝。
城头尚未损毁的守城器械开始运转。秦军的投石机兜起百斤重的条石,朝着城外火把聚集的黑暗中盲抛下去。
原石带着重力加速度,砸入正在推进的赵军步卒方阵。
牛皮木盾在从天而降的巨石面前形同虚设。
一块条石直接砸进方阵中央,两名举盾的赵军甲士瞬间被砸进泥里,血水混合着碎裂的脏器从石块底部的缝隙中挤压射出,溅了周围同袍满脸。
巨石借着惯性在坚硬的冻土上弹起、翻滚,像个巨大的碾子,在密集的步卒阵列中生生犁出一条几丈长的沟壑。
沿途五六个士卒躲闪不及,被砸断双腿或碾塌胸腔,倒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
后排的赵军步卒没有停顿。他们踩着满地的脏器与同袍的残肢,将方阵的缺口重新填补,继续顶着落石向前推进。
藉车对轰。
半个时辰内,赵军的二十架藉车进行了八轮齐射。
咸阳东门的正面城墙被砸出数十个深坑,三座箭楼的顶部被彻底削平,城墙上的抛射火力网被强行撕开几处缺口。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城头逐渐稀疏的红点,开口道:“冲车进。陌刀营随我压上。”
战鼓节奏变缓,愈发沉重。
步卒阵列从中间分开。十架顶盖蒙着三层生牛皮的重型冲车,在数百名步卒的推行下,向护城河推进。
城头两侧尚未损毁的箭楼立刻将目标转向冲车。
儿臂粗的床弩重矢射下。重矢穿透生牛皮,贯穿木板,将推车的赵卒钉死在地上。
旁边立刻有士卒补上位置,踩着同袍的血迹继续推车向前。
冲车吸引了城头绝大部分的集中火力。
赵括拉下面甲。
他单手倒提八十三斤的“君临”,策马领阵。身后,田单与四百名陌刀营力士紧随其后。
他们穿着札甲,头戴全覆式铁盔,面部只留出一条观察缝隙。每个人双手横握三十八斤的陌刀。
四百骑在步卒的掩护下突进。
他们越过外围防线,踏上已经被填平的护城河通道。
城头漏下的零星箭雨落在这个方阵中。普通的羽箭射在重甲上,直接被弹开,发出密集的金属敲击声。少数箭矢扎入甲片缝隙,中箭的陌刀力士只是伸手折断箭杆,脚步不停。
冲车已经抵至咸阳东门正下方,巨大的撞木狠狠轰在包铁城门上,门板发出沉闷震响,但门轴未断。
“冲车后撤,下马!”
赵括勒缰翻身落地,将马缰甩给身后的策应步卒。
田单与四百名陌刀力士齐刷刷翻身下马,战马被迅速牵向后方两侧。
冲车在号令下退开半丈,让出门洞正面的通路。
赵括提刀大步上前,站在剧烈变形的城门前两步。
田单与挑出的二十名精壮力士迅速补位上前,填 满了城门外的逼仄空地。
“沉山。”赵括出声。
二十一人同时沉身,屈膝,双脚狠狠踩进冻土。
赵括双手握住“君临”长柄。
腰胯扭转,力量从地底传导至双臂。八十三斤的黑色巨刃在半空中划过半圆,重重砸在城门中缝的铜钉上。
于此同时冲车一同撞击!
砰!
铜钉崩断,包铁木板肉眼可见地向内塌陷。
紧接着,身后二十把三十八斤的陌刀呼啸而至,接连不断地劈砸在同一道裂口上。
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生铁卷曲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
在纯粹的物理力量连续倾泻下,咸阳东门的外层包铁城门终于承受不住,中轴断裂,两扇沉重的门板向内碎裂垮塌。
烟尘四起。
近百名陌刀营死士拔步而出,鱼贯涌入,迅速挤满甬道。
门洞内部深达数丈。
门内迷雾驱散,视野点亮。
赵括看着小地图,3D线模展开,但整个城门洞里,竟然一个红点都没有。
再往前看几步。
城门洞的内侧通道,并不是通畅的。十步之外,巨大的条石和装满泥土的麻袋层层叠叠,将通道从地面到洞顶彻底封死。
秦军根本没打算防守这扇外门。他们用石头和沙土,把整个东门通道填成了一堵实心墙。
这是一条死胡同。
赵括抬起头,看向两侧和顶部的青砖。
机关绞盘转动的摩擦声在头顶的石壁内部响起。
门洞顶部的部分青砖向两侧移开,露出数十个向下的孔洞。两侧的墙壁上,也被推开了一排隐蔽的暗窗。
蒙骜的防线不在城墙外,在这个门洞里。
“退!”赵括大喊一声,双腿发力猛地向后倒跃,脱离了城门洞的范围。
就在这一瞬,头顶传来剧烈的轰鸣。
进入门洞的陌刀营士卒反应过来,纷纷转身逃跑,但为时已晚。
一扇生铁铸造的断龙闸,从门洞入口的上方毫无征兆地坠落。
堪堪有三四人连滚带爬冲了出来,剩余的人全被困在门洞之中。还有一名动作稍慢的力士,直接被数千斤重的铁闸迎头砸中,甲片与骨骼瞬间压成一摊烂肉。
轰隆!
铁闸重重砸进泥地,将外面的赵军隔绝在外,彻底切断了门洞内近百名陌刀营士卒的退路。
门洞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铁盒子。
头顶的孔洞中,倾倒下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滚沸的铁汁与熬煮滚烫的火油。
液体如雨瀑般浇灌下来。
落在陌刀力士的全覆式铁盔和重甲上。
高温瞬间烧穿铁甲。
油脂燃烧,铁汁顺着甲片的缝隙流入内层。
皮肉被瞬间烫熟的声音在逼仄的门洞内响起,刺鼻的焦肉味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前排的几十名甲士倒在地上,双手试图扯下头盔,但滚烫的铁甲已经将皮手套粘连。他们在地上翻滚,撞击着两侧的墙壁。
两侧墙壁的暗窗里,秦军的连弩探出。
十步之内的极近距离,连弩平射。
近距离射击之下,重箭直接穿透了被高温软化的甲片,钉入陌刀营死士的躯干。
惨叫声在石壁间回荡,鲜血和沸油在地面上混合,流淌。
赵括站在闸门外,看着小地图。
代表陌刀营的蓝点,在这个方形的区域内,正在快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