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浑水
帅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田单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呼吸沉重。
赵括坐在矮几后,听完斥候什长的汇报,面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帐外咸阳城的方向。
“手段是脏了些,但确实管用。蒙骜……蒙武之父,蒙恬蒙毅之祖父。这老将确实有魄力。”
田单愣了一下。他没听说过蒙恬蒙毅的名字,只当是秦国宗室里的其他将领。
“将军,攻心之策废了,接下来怎么打?”田单问。
赵括收回目光,反问:“后方运送的重型攻城辎重,还有几天能到?”
田单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程:“道路泥泞,走得慢。抛石机、重型冲车装卸器件,最快还要七天才能运到城下。”
“那就等七天。”
“这七天,叫斥候扩大探察范围,无比找出那城外十万大军踪迹。”
“再把全军分成三班,日夜轮换,绕着咸阳城敲钲击鼓。夜里多举火把,佯装攻城。只要他们放箭,我们就退。”
田单道:“懂了,还是先用疲军战术,将军放心,这七天我定让他们安生不得。”
接下来的七天,咸阳城外没有片刻安宁。
白天,赵军的骑兵绕城游弋,扬起漫天黄土。一旦城头秦军神经放松,立刻便有几百步卒举着盾牌逼近一箭之地,做出冲锋的架势。
入夜后,旷野上更是战鼓如雷。无数火把在城外汇聚成火龙,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
城头上的秦军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死死握着长戟,拉满弓弦,整夜整夜地盯着黑暗。但每当他们射出箭矢,砸下?石,城外的赵军便会如潮水般退去。
等他们精疲力竭,靠在城砖上刚闭上眼,刺耳的铜钲声又会再次贴着城墙根响起。
第七日,傍晚。
天色沉得发灰,风卷着冻土上的枯草屑贴地滚过去。
田单勒住战马,翻身下来。他刚带着两千轻骑在咸阳北门外跑了三圈,皮甲缝里灌满了冷风,嘴唇干裂泛白。
“牵去喂料,卸鞍。”他把马缰甩给亲卫,解下腰间佩剑,大步走向营区后方的伙房。
七天连轴转,嗓子早就冒了烟。
伙房支在避风的矮坡下,几十口大铁锅排成三列,底下压着暗红的柴火,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前头打头的第一口大锅已经见底,他回来的晚,里头的米汤早就被各营的校尉分光了。
田单没讲究,随手从木架上抄起一只边缘豁了口的粗陶大碗,走到第二口锅前。
热气扑在脸上。
锅里滚着粟米粥,黄澄澄一片。他用长柄木勺舀了满满一大碗,低头吹开浮沫,仰脖大口灌了下去。
刚咽下半口,咀嚼的牙齿猛地一顿。
“咔嚓。”
牙冠狠狠挫在一颗硬物上,钝痛直窜脑门。
“呸!呸呸!”
田单脸色骤变,弯腰把嘴里的热粥全喷在冻硬的泥地上,跟着连啐了好几口唾沫,舌 尖在牙槽里刮出一小撮细碎的硬沙。
他低头看向陶碗。黏稠的粟米粥沉在碗底,微微晃动间,泛着星星点点的灰黑色杂质。
啪!
陶碗被他扬手砸在地上,摔成几瓣,热粥溅在战靴的皮面上。
田单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正低头添柴的伙夫衣领,单手将人提得双脚离地:“军粮短了你的?啊?!这粥里掺的什么脏东西?!”
伙夫是个关东来的老卒,被勒得面色发紫,双手慌乱地抓着田单的手腕:“将……将军饶命!”
田单一把将他掼在地上,跨步走向第三口锅、第四口锅。
他抄起木勺,在翻滚的粥汤深处狠狠一捞,再倒在掌心用手指搓开。
全是沙。
“除了给中军大帐送去的那口锅没沙子,给底下弟兄吃的全掺了泥沙,是不是?!”田单拔出半截佩剑,剑鞘撞得护甲当啷作响,眼珠子瞪得滚圆,“克扣军粮,掺杂沙石,按军法当斩!”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伙夫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泥水混杂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哪敢克扣军粮!仓里有米,全都是足份的精粟!”
“有米为何全是沙子?!”田单怒喝。
“是水……是渭河拉来的水太浑了……”
“水浑不会多备几个沉水桶早点澄清?这还要老子教你?!”田单狠狠啐了一口,“十六万人天天在城外吃沙子,肠胃烂了拿什么攻城?!”
“是,是!小人记下了,往后一定澄清三遍再下锅,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伙夫连连作揖。
田单正要再骂,营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骑兵顺着营道飞驰而来,战马口鼻喷着白沫,在伙房外的空地上生生勒停。
“报——!”
斥候翻身滚落马鞍,快步抢上前单膝跪地:“田将军!后方辎重到了!前锋重械已过东门缓坡,离大营不足五里!”
田单猛地转过身。
顺着东面的官道望去。
地平线尽头,一片遮天蔽日的黄色尘土正顺着官道向大营方向蔓延。
田单脸上的阴沉瞬间被冲散,嘴角咧开:“终于到了。”
这七天的疲军之策,演得他浑身发痒。城头上的秦军快被折磨疯了,城外的赵军也憋足了一股暴戾的火气。
重型辎重一到,就不用再敲锣打鼓做样子了。
田单转过头,冷冷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伙夫长:“听好了,等会儿辎重营的弟兄们进营,要是再让他们喝一口带沙的粥,老子亲手拧了你的脑袋挂在辕门上!”
“不敢!小人一定等水澄清再煮!”
田单没再理会他,抓起佩剑挂回腰间,整了整身上的甲胄,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中军帅帐走去。
田单回到帅帐,赵括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咸阳城防草图。
田单大步走到矮几前,抱拳道:“将军,后方辎重到了,前锋重械已入营。可以攻城了。”
赵括抬起头,目光落在草图上标着咸阳东门的位置:“今晚便动。”
“今晚?”田单一愣,“器械刚到,士卒连日疲劳,不休整一夜?”
“秦军比我们更累。”赵括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七天轮番虚张声势,守军的弦已经拉到了底。今晚变虚为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直起身,简短交代部署:
“今夜子时,调二十架重型藉车推至东门前两里,全部换填磨盘石,对轰城头,压制秦军的弩台和投石机。步卒推冲车跟进,吸引两侧箭楼火力。”
赵括继续道:
“我亲率陌刀营正面压上去。仅剩的四百人全压在门洞,破开城门,切开甬道防线,给大军撕开缺口。”
田单略作思忖,他本想阻止将军亲征,但相当将军一身武艺,自己拍马难及,索性还是不说了。
只点头道:“末将去调度各营兵马。”
军务谈完,帅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田单正要转身,目光落在赵括面前案角放着的两块粟米饼上。饼子放凉了,边缘有些发硬。
田单上前两步,也没客气,伸手抓起两块饼子,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硬往下咽。
赵括手里整理着简牍,随口问道:“没吃饱?”
“直娘贼的。”田单嚼着干饼,含糊骂道,“后营粥里全是沙子,根本下不了口。”
赵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沙子?我方才喝的粥并无沙石。”
田单咽下一口饼,叹了口气:
“将军哪能吃着沙子?伙房里明着不说,私下分着两口灶。一口只供将军和大帐各营校尉,用的是澄净的好水。另一口几十口大锅是大灶,供全军士卒。”
他拍了拍胸口,把卡在喉咙里的饼屑顺下去:
“今日我回营迟了,小灶早见底了,去舀大灶的粥喝,一口咬下去全是碎石硬沙。我揪了伙夫问罪,伙夫说是渭河拉来的水太浑,入冬后沉不下去泥浆。”
赵括眯起眼睛。
他在矮几后坐直了身子,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对。”
田单看着他:“什么不对?”
“时令不对,水情也不对。”赵括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渭水河道上,“如今是初春,关中雨水稀少,上游积雪未化,尚未到春汛涨水期。”
“经过一整个冬日的泥沙沉淀,此时的渭水应当最是清澈平缓。水怎么会浑到夹带粗沙石砾?”
田单一怔,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顺着赵括的视线看向地图。渭水自关中腹地由西向东流淌,经过咸阳城南,一路注入黄河。
“水浑……”田单皱起眉头,神色凝重起来,“若非天时所致,那便是人为。莫非……嬴安带走的那十万大军不在城里,而在上游?他们堵了水?”
田单背后泛起一层冷汗:“这是要水淹三军?难怪十万人一直找不到踪影!”
“堵水?”赵括复述一遍。
“尚不能断定就是筑坝,但水浑必定有因。”
他转头看向田单:“挑三十骑精干斥候,带足干粮清水。沿着渭水干道与支流,避开大道,昼夜兼程往上游查探。不管走出两百里还是三百里,必须趟完上游所有水网,把水浑的源头找出来。”
田单神色凛然,抱拳应道:“末将亲自去挑人。”
走到帐门边,田单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将军,那今夜的攻城……”
“按原计划,正常攻城,借着攻城,把大军主力南移十里,到西南高坡上。”
“喏!”田单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