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攻防

田单站在赵括身侧,眉头紧锁:“将军,是否围城?”
“不能围城,十万大军下落不明,贸然围城分散兵力,容易被逐面击破,先找到哪十万大军再说。”
田单又道:
“将军,咸阳城防严密,器械无死角。嬴安的十万大军去向不明,久拖在此,恐生变故。我们如何破局?”
“强攻必定死伤惨重。面对这种防线的城池,没有立竿见影的奇策。”赵括语气平缓,“既然没有新办法,就复用函谷关的旧策。”
他抬起手,指着七里之外的咸阳城。
“我们在三天内破了函谷关,城头上的秦军想必没什么守城的底气。他们现在还能站在城垛前,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秦法严苛,退却连坐。二是他们的父母妻儿、家宅血亲都在这座城里。”
赵括看着田单:“他们如今敢守是因为退无可退,若前头有一条活路,谁又甘心把脖子伸出来?”
田单听着,心有所悟。
“懂了将军,明日一早,向咸阳城头广布檄文,让沿途俘获的各县役卒,告诉城上的秦军:赵军入城,不抢不杀,秋毫无犯。凡弃械出降者,一律善待放归,保其全家安宁。”
“不,不用喊,直接让他们放了就行,每天放几十个,送给他们粮食,放他们回城,他们入城后会自己慢慢污染守军军心。”
田单睁大眼睛。将军的手可真黑呀。
“喏!”
随后便领命入了军账。
赵括披上大氅,独自来到营前的一处高坡上。
天黑得透底。
视野边角处的半透明淡蓝色小地图静静浮着。
十五里侦测范围之外,代表咸阳的城郭轮廓全压在漆黑的战争迷雾底下,探不进去,谁也不知道那层夯土墙后头还蹲着多少秦军。
顺着坡顶往前看,七里开外的渭水荒原一片死寂,唯独咸阳城像具趴在地平线尽头的庞大骨架。
城头偶尔有火盆给风扯得乱晃,把密匝匝的藉车和重弩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视线越过这片空旷的死寂之地。
咸阳东门,残破的女墙边。
蒙骜按着腰间的青铜剑柄,站在城垛后,同样俯瞰着城外连绵的赵军灯火。
若撇去这浓重夜色,两个人的目光也许还有过碰撞。
寒风刮过城头。
蒙骜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呢喃声。
他转过头,顺着声音走过两座床弩。
在城砖的死角处,借着火把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名持戟的秦军士卒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不住地叩头,嘴里打着颤念念有词。
“长平君饶命……长平君饶命……小的家里还有老母……”
蒙骜额角青筋一炸,裹铁战靴直直踹在兵卒胸甲上。
骨头喀嚓一声脆响。那兵卒哼都没哼利索,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脊梁狠狠撞在车轴上,哇地喷出一口带冰碴的污血。
蒙骜一步跨过去,青铜剑顺势出鞘半寸,冰硬的剑脊直接卡住那兵卒的嗓子眼,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挑了起来。
“战阵在前,你对着敌营拜扣祈命?”蒙骜胡须颤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老夫军法不斩逃兵以外的人,你想当头一个被剐在垛口上的?!”
兵卒被卡得翻白眼,鼻涕眼泪全混着血污糊在脸上,嗓子眼里嗬嗬倒抽冷气,瞳孔却散得厉害。
“上……上将军饶命……”兵卒嘴唇哆嗦,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城上都传遍了……函谷关三天就叫人砸烂了……那赵括根本不是人……他是通神妖异,未卜先知啊……”
未卜先知。
这四个字钻进蒙骜的耳朵,让他的恍惚一瞬。
长平之战的记忆从脑子里翻涌出来。
那场仗,他奉白起的军令,统领精锐去击穿赵括亲自断后的八万残军。
秦军分进合击、两翼包抄,但无论他怎么调动兵马,赵军防线却像生铁铸死在石缝里,每一次扑杀都被提前堵死,每一次变阵都被迎头撞个正着。
那一战,他寸步难进,只能看着赵军突围。
蒙骜咬紧牙关,甩掉脑子里的画面,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地上的士卒。
乱军心者,杀。
剑锋悬在半空,蒙骜的余光扫过两侧。
城垛后方,那一排排握着长戟的值夜甲士,全都转过头看着这边。在火光的映照下,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灰白,眼神里全是惶恐。
蒙骜握剑的手停住了。
他看明白了。
这些人站在城墙上,不是因为相信大秦能赢。他们只是害怕军法,害怕赵军破城后杀了他们的家人。
赵括最擅长攻心。
长平分粮、唱秦谣,破函谷。
如果明日天亮,赵括派人在阵前喊话,承诺善待俘虏、入城不杀。这满城为了家人活命的守军,军心恐难再聚。
蒙骜缓缓收剑入鞘。
他一把抓住那名士卒的甲领,将其提了起来,推给一旁的亲卫,随后转身走向城楼的角楼。
“叫左营校尉来。”蒙骜下令。
片刻后,一名浑身透着死气的亲信校尉单膝跪在蒙骜面前。
“去库房,提三百套之前收缴的赵军甲胄,让你的死士换上。”
蒙骜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角楼里透着一股阴冷,“带人从北侧水门出城,去城北渭水岸那个流民聚落。”
校尉抬起头,等待下一步军令。
“全杀了。”蒙骜语气没有起伏,“不留活口。把尸体砍碎,再挑几具完整的,连带着染血的赵军战旗,天亮前带回城头。”
校尉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上将军。
蒙骜笃定道:“这算什么,只要守住半个月,我就能拉赵括连同他手下十六万人陪葬,按我说的去做!”
校尉倒抽一口凉气,嘴唇煞白。
“喏。”
黎明前最黑的一阵,换上赵军战袍的死士无声潜出北侧水门,像一群水鬼扑向城外的村落。
软泥被疾步踩得乱响。
天刚蒙蒙亮。
咸阳东门城头,晨雾混着焦糊味漫在青砖垛口间。
城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吊在女墙外的几截麻绳发出一阵阵喑哑的吱呀声。
值了一整夜的秦卒裹紧破棉袍,原本发直的眼神落在外墙上,眼珠子猛地缩紧。
挂着的不是沙袋,也不是草人。
那是七八具残缺不全的人身。妇人干瘪的脑袋被长发穿过绳圈吊在半空,孩童开膛的腔子淌着黑血,在百尺高墙下晃来晃去。
一双双外突的死人眼睛,随着身体被风吹的打转,也一圈一圈的扫过城头和旷野。
“这……这是……”
昨夜在城砖死角处磕头讨饶、被蒙骜踹断肋骨的卒子死死扣住床弩木架,身子往前探出半截。
看清风里那颗人头的一刻,老卒脑门上的青筋砰砰直跳。
那妇人额角的烫疤,是渭水渡口聚落里再常见不过的印记。
“赵贼……”
周遭守卒呼啦一下涌上来,抽气声连成一片,跟着就是粗 重的喘息。
“我老娘家就在渭水边……”
“天杀的赵狗!”
“这帮杂种压根没想留活口!”
蒙骜一身玄甲,按剑立在角楼阴处,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
边上的亲信校尉垂着脑袋,双手死扣着腰带,掌心全是黏汗,连外墙一眼都不敢瞄。
“上将军……”校尉嗓门直抖。
“闭嘴。”
辰时初刻。
东门外的荒地里,厚雾被刚出的日头驱散。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十个穿麻衣的身影跌跌撞撞从雾里钻出来。
这帮人没披甲,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只举着用粗白布扎的长幡,边跑边朝城头拼命甩手。
“城上的弟兄!别放箭!千万别放箭啊!”
前头领路的老卒扯着嗓子喊,带着捡回条命的狂喜,“我们是弘农关着的役卒!长平君仁义,放咱们归家了!”
后头几十名降卒也跟着放开嗓门:
“长平君发话了!赵军只办主犯,入关不犯秋毫!扔了兵刃全免死,还给粮发盘缠!”
“放吊篮啊!放我们回去见老娘!”
他们一路从前线跑来,怀里还捂着赵军营里发的大半块糙面饼子。按他们的想头,同袍见了面,就算眼下不开门,也该垂个筐子下来问清底细。
然而城楼上回敬他们的,是一片压死人的死寂。
垛口后头,几百双发红的眼珠子死死扣住这群影子。
“长平君仁义?”
守城什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拿手指着底下,嘶声骂道,“弟兄们的血亲还挂在外墙上滴血,这帮没骨头的下水竟然在底下给仇人招魂?!”
“放进来?放进来当内应,回头抹老子全家的脖子?!”
角楼处,蒙骜面都没露,只顺着石壁缓缓垂下一面黑旗。
“放箭!”
不知是谁在垛口后头扯脖子吼了一声。
弦响如雷。
早就扣紧的大黄弩和重弓齐齐炸响。
黑压压一片箭簇劈头盖脸砸下来,尖锐的破空声把城下的喊叫碾得粉碎。
跑在前头的老卒胸口噗的一声被三支重箭穿透,整个人被力道带得倒飞出去,手里的白布幡子直直栽进泥地。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城砖后熟悉的黑甲,喉咙里咕噜咕噜涌出血沫,“弟……弟兄们……是我啊,蓝田李老三啊……”
没人管他是李老三还是张老四。
第二拨箭雨迎头浇下。
几十息工夫,几十个空着手的汉子连护城壕都没够着,当场扎成了一地刺猬。
尸身东倒西歪横在百步外,冒着热气的血浆迅速把白幡漫成暗红,在冻土上结成硬壳。
城头爆出一片歇斯底里的嚎叫与咒骂。
赵军前哨大帐。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炸了声响。
厚帘子被一把掀开,田单大步迈进来,身上的甲片撞得哗啦直响。
赵括正盯着案上的行军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将军!”
田单脸色泛青,抱拳时胳膊都在硬绷着,“坏了。派过去试探喊话的那三十多个降卒,城墙脚都没摸着,叫上头全给射杀了。”
赵括眉头动了一下,“被射杀了?”
田单胸口起伏得厉害,“按常理,守将疑心诈降,也得放个吊筐提一人上去对口供。城头那帮秦兵跟疯魔了一样,见人就是攒射!”
赵括站起来,绕过矮几往帐外走。
田单几步跟上。
两人上了营前的缓坡,隔着几里地朝咸阳东门眺望。
赵军一路推进,拔的都是关城要塞,过境县邑秋毫无犯,粮饷全走秦国官仓。咸阳守军这股子搏命的邪火是哪儿烧起来的?
“加派斥候出去,调查咸阳周边镇落。”
“喏。”
两个时辰后。
一个滚了满身黑泥和血渣子的斥候什长冲进帐中。
什长一见赵括,单膝重重砸在冻土上,嗓子发干发抖,“报大将军!小的们奉令绕城探查,在城北渭水边的流民寨子里,瞧见了……”
“瞧见什么?”
“被屠了!”什长眶子发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两百多口避难的民户,全叫人宰了!老幼一个没落。聚落里还插着一杆赵旗!”
“混账!”
田单眼睛一瞪,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臭屁!昨晚全军安安生生,哪来的人去屠寨子?!”
这手手段太黑了,这样一来,城里军民就会咬死城破必遭屠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