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我才是武安君
“大王……”蒙骜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函谷关虽破,但嬴安那十万兵马已经退回关中,咸阳还有城墙,臣能……”
“咸阳的城门昨夜就被砸烂了!”
一名老御史猛地站起身,指着蒙骜的鼻子,声音凄厉,口水喷在半空,“你半个时辰前还信誓旦旦,说函谷关能守十年!结果呢?三天!赵人只用了三天!”
“是你派人诳骗大王!把大秦的王驾从雍城拉回了这处绝地!如今你拿什么挡赵括!”
章台大殿内,恐慌像决堤的水一样蔓延开来。
嬴柱瘫坐在王座上,目光涣散。
刚才还在畅饮、献舞的公卿们,此刻像被抽了魂,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足无措。函谷关破的消息太大,大到超出了这群朝臣的承受极限。
十六万赵军。
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这意味着,最多三五日,赵军的先锋就会兵临咸阳城下。
靠蒙骜?
天下第一的函谷关都被赵括三天踏平,蒙骜守咸阳又能守出个什么名堂!
“大王!”
一名头发花白的宗室大夫猛地跨出班列,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发颤:“咸阳危在旦夕,此时能救大秦的,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环视大殿:“请大王即刻下诏,去禁军大营死牢,请武安君出山!天下将领,能对阵赵括而不败者,唯有武安君!”
这句话一出,像是在热油里泼了一瓢水。
“万万不可!”
另一名御史立刻出列反驳,“武安君一家十三口,昨日才折在咸阳城下!他如今已是家破人亡,对大秦痛恨彻骨。此时放他出来掌兵,他调转矛头先杀的恐怕就是我等!”
“那十六万赵军杀过来,我等就活得成了吗?!”宗室大夫反问。
“武安君是杀神,不是大秦的看门狗!他老婆儿媳死在廷尉府大牢,儿子死在阵前,你拿什么让他心甘情愿去抗击赵军?”
大殿内顿时吵成一团。
生死存亡之际,体面和规矩全被抛在了脑后。
“派人去找!我曾听说武安君还有一个幼孙!只要那孩子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不就范!”
“还有他那些在军中的旧部!全抓起来,以此为质,逼武安君出山!”
“对!只要武安君肯带兵,函谷关就算丢了,关中也能守住!”
“一定要让武安君接掌大军……”
武安君。
武安君。
这三个字在大殿里乱飞。
群臣在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如何拿捏那个在死牢里戴着三十斤重枷的老人,他们本能地将“武安君”这个名号,再次锁死在了白起身上。
蒙骜站在丹陛的正下方。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左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刚刚从内侍盘子里接过的青铜印绶。
代表大秦武安君的印绶。
印绶边缘的云雷纹很锋利,随着他手掌的用力,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细小的血丝。
他站在这里。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玄甲,戴着?冠。就在半个时辰前,满朝公卿还在对着他高呼“恭贺武安君”。
而现在,当真正灭国的屠刀悬在头顶时,这满朝的活人,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他们全部掠过了大秦的现任上将军,去求一个被锁在地下吃腐水的死囚。
蒙骜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声越来越重,压过了大殿内嘈杂的争吵。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不甘,在他的血液里积攒、沸腾。
锵——!
一声极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倏然撕裂章台宫内的喧嚣。
大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蒙骜站在原地,右手紧握青铜长剑。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
“我才是武安君!”
蒙骜怒吼出声。
声音犹如炸雷,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震得离他近的几名文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才是今天的大秦武安君!”
蒙骜举起左手,将那枚沾着血丝的青铜印绶高高举过头顶,向着满朝公卿展示。
群臣都懵了。
他们停下争吵,目光重新落在蒙骜身上,眼神略显呆滞,似乎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刚刚接过了大秦兵权的最高印信。
蒙骜将印绶狠狠拍在身前胸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如今我是大秦上将军,我也是大秦的武安君!”
他握着剑,一步步逼向方才吵得最凶的那几名朝臣,“如今大秦的全部兵权,全在我的手上!我看谁敢造次,去死牢里放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
蒙骜转过身,长剑指向东方函谷关的方向。
“赵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平的漏网之鱼!”
蒙骜的语速极快,透着股疯狂:“他手里只有十六万人!我咸阳城内有三万郡兵,嬴安手里还有十万大军,不日就能抵达咸阳!”
“十三万大军在手!我脚下还有咸阳高耸的城墙!”
蒙骜转身,死盯王座上的嬴柱:“我去守赵括!我说我守得住,我就能守得住!”
回音在大殿内慢慢消散。
满朝公卿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看着手持长剑、满脸狰狞的蒙骜,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王座上。
嬴柱的脸颊抽 动了几下。
他看着底下的蒙骜,听完了那番慷慨激昂的死守陈词。
嬴柱的身体向后缩了缩,双手抠着王座的边缘,避开了蒙骜视线。
“上……上将军。”
嬴柱咽了口干沫,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且守着。”
他顿了顿,眼神左右游移了一下,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的一件事:
“那个……昨日去渭北官道上,接我等回来的那一支百人骑兵……现在在哪?”
……
五日后,午后。
关中平原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草屑,在地平线上漫无目的地打着旋。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停在官道正中。
前方十里,是一座呈现出灰褐色的庞大城池轮廓。
咸阳。
大秦王都。
一路从函谷关西进,横跨大半个关中平原,十六万赵军主力行进得出奇顺利。
沿途的关卡抵抗松散,县邑城门大开,连抵抗的散兵游勇都看不见。
而此时的咸阳城,安静得就像是一座死城。
赵括的视线微微向左下角偏移,落在视网膜边缘那张半透明的淡蓝色小地图上。
小地图的侦测半径是十五里。
此刻,代表咸阳城东侧的一角城墙,刚刚切入地图的边缘。但那一角被战争迷雾所覆盖,除了一个大致的城廓线条,内部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
田单策马来到赵括身侧,目光盯着远处的城池,“这几日西进,一路上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秦人似乎把所有的兵力都收缩了。咸阳城如今就在眼前,我们要派兵去试探进攻一下么?”
赵括看着远处的灰色城廓,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田单立刻抬起右手,向后方打了个手势:“传令!三千先登步卒,出列,准备攻城!”
军令迅速传达,步卒方阵中,三千名手持大盾和短戈的甲士整齐地踏出阵列,在官道前方列成三个千人方阵。
“慢着。”
赵括开口,叫住了正准备下达冲锋令的田单,补充道:“再从斥候营里挑十五个身手最好的。让他们散开,不要跟着大阵。悄悄摸过去,贴着咸阳的城墙根走,绕城一周。”
田单没有多问,立刻抱拳:“喏。”
片刻后。
“大军前压三里!”田单抽出长剑,向前一指。
十六万大军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整体向前推进。直到距离咸阳东门七里的位置,大军停下脚步。
“先登营,进!”
战鼓声起。
三千先登步卒脱离大阵,举起半身高的牛皮大盾,踩着干硬的黄土,开始向咸阳东门发足狂奔。
赵括端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三千人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
六里,五里,三里。
咸阳城依然静悄悄的。
城头上看不见任何人影晃动,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守城将领的呵斥声。那座城就像是一具被遗弃的巨大空壳,任由赵军的步卒不断拉近距离。
直到,先登步卒跨进距离城门一里的地界。
咔,嗡!
一种沉闷、类似于巨木折断的弓弦震颤声,骤然在咸阳城头上空炸开。
没有喊杀声,只有纯粹的机械与兵器发动的声响。
下一息。
几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高耸的城墙后方抛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砸入先登步卒的方阵中。
砰!
巨石落地,血肉横飞。
十几名举着盾牌的步卒连人带盾被砸成了一摊烂泥。巨石在坚硬的冻土上弹起、翻滚,在密集的阵列中犁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肉通道。
紧随其后的,是密集的破空声。
儿臂粗的床弩重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些足以洞穿城门的重箭,轻易地穿透了牛皮大盾,将两三名步卒像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地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脚步声。
田单眼角猛地一抽,急声道:“将军!敌军火力太猛,是在死守,要收兵么!”
赵括稍稍皱眉,他的视线锁在小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先登步卒的三千个密集蓝点,在一里地界处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蓝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接一片地闪烁、熄灭。
仅这一轮火力倾泻,死伤已达数百。
赵括移开视线,看向地图边缘。
在那里,代表那十几个斥候的零星蓝点,正借着步卒吸引火力的空当,从两侧的枯草沟渠中匍匐前进。
他们距离咸阳城墙的墙根,还剩百步。
“不能收兵。”
赵括的声音冷硬如铁,“让步卒顶住,继续往前压。”
先登营没有听到鸣金,只能硬着头皮,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顶着巨石和重弩往前冲。
城头上的抛射器械仿佛不知疲倦,第二轮、第三轮火力接踵而至。
小地图上的蓝点持续不断地熄灭。
赵括紧盯边侧。
终于,那十几个零星的蓝点,触碰到了代表咸阳城墙的黑线。
“鸣金,收兵。”赵括抬起手。
当!当!当!
急促的青铜钲声响彻原野。
残存的先登步卒如蒙大赦,丢下残破的盾牌,拖着受伤的同袍,头也不回地向后方撤退。
三千人出去,撤回来的,不足一千人。
赵括的注意力全在小地图上。
随着那十几名斥候贴着墙根开始绕行,他们自身携带的视野辐射,一点点撕开了咸阳城头覆盖的战争迷雾。
代表城防建筑的3D线模,开始在淡蓝色的界面上迅速生成。
一架、两架、十架、百架……
赵括看着地图上浮现出来的数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咸阳城东门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塞满了藉车(投石机)、床弩。每一处垛口后方,都堆满了滚木、?石和密封的火油罐。
只要是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守城器械,全都被搬上了城墙,甚至为了布置这些器械,城墙内侧还临时搭建了木质的延展平台。
没有任何死角,也没有任何破绽。
这就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铁刺猬。
难怪一路上没有抵抗,秦国将所有能搜刮到的战争资源和兵力,全都填进了这座城池里。
紧接着,随着斥候被秦军一个个截杀,迷雾再次笼罩。
夜幕降临。
咸阳城东七里,赵军中军大营。
火盆在帅帐内燃烧,木柴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田单掀开帐帘走进来,帐外的冷风顺着缝隙灌入,吹动了挂在木架上的行军地图。
赵括坐在矮几后。
“将军。”田单走到矮几前,停下脚步,“先登营的战损清点完了。三千人出去,撤回来的不足一千。绕城的那十五名斥候,全折在城墙下了,没有一个回来。”
赵括点点头:“将军有什么想法?”
田单在矮几对面坐下。
“将军,虽然咱们进展很快,但形势依旧……不乐观。”
田单说后面不乐观的时候,就不自信了,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个将军相当诡异呀。
面对函谷关时他想的是会不会全军覆灭,结果三天后他竟已经入关了……
让他有一种白打半辈子仗的错觉。
田单摊开着一张画满山川城池的帛书地图。
“大军十六万人,如今全部驻扎在咸阳城外。”田单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向西划了一道线,“我们的后勤补给线,从弘农城一路延伸到这里,绵延近三百里。”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军需营刚算出来的数字:“加上弘农城缴获的存粮,以及这五日沿途各县邑搜刮来的粮食,足够大军吃一个月。”
一个月。
赵括看着地图上的咸阳城标记。
“一个月……”
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田单看着他,问道:“既然粮草宽裕,敌军固守,我们是否可以在外围筑起长垒,将咸阳围死?”
“不能围。”
赵括摇了摇头,直接否定,“我们手里的粮够吃一个月,但我们不知道咸阳城内存了多少粮。”
他的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上:“秦人经营关中数百年,咸阳是王都。如果城里的存粮够他们吃两个月、三个月,我们在这里围城,等到一个月后,最先断粮的会是我们。”
赵括收回手,语气平静:“到时候,攻城不下,退兵无粮。”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长平之战。
田单回想白天的战况,说道:
“白天先登营一里内死伤两千人,城头的火力没有断过,若不围城的话,强攻的话,怕是死伤惨烈呀。”
说到这里,田单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一整天的疑问。
“将军,嬴安从函谷关带走的那十万大军,去哪了?”
赵括抬起头。
田单指着地图上函谷关到咸阳的官道:“我们一路从函谷关追过来,这十万人没有在沿途设卡阻击,也没有在平原上与我们列阵野战。如今我们已经兵临咸阳城下,他们连面都没有露。”
赵括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出帅帐。
田单跟了出去。
帐外是漆黑的原野,西面十里外,咸阳城的巨大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赵括视线聚焦在左眼角的半透明小地图上。
以他自身为圆心,小地图的侦测半径是十五里。这个范围,相当于他前世所在首都市中心到三环的距离。
地图上,属于赵军的密集蓝点停留在东面。
代表咸阳城的区域被黑色战争迷雾覆盖。
而在迷雾之外,在这方圆十五里的平原上,除了他们,空空荡荡。
找不到那十万人的暗红光点。
一万人的部队行军都会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十万全副武装的大军,在小地图的侦测范围内,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莫非,是被蒙骜全部塞进咸阳城里了?”田单站在赵括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咸阳城。
赵括看着小地图上的黑色迷雾,轻轻换了一口气。
“只要蒙骜不傻,他就不会这么做。”
赵括陈述着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十几万大军挤在一座城里,吃喝拉撒的消耗成倍叠加。城墙长度有限,一面城墙上也站不下多少人。”
“多出来的兵力上不了城墙,只能窝在城里无所事事。他们帮不上防守,反而会成为巨大的粮食负担。”
赵括看着夜色中的咸阳城廓:“如果蒙骜真把十万生力军全塞进城里,我们根本不用打,只要在城外驻扎,就已经算称霸关中了。”
田单听完,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过营地,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在不远处规律地响起。
赵括站在原地,收回看向小地图的视线,看着眼前真实的漆黑旷野。
“去哪了呢?”
赵括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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