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銮驾
咸阳南门大道。
三万回援的各县郡兵列阵于主街两侧。
甲片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戈矛如林,玄色的秦字战旗在初春的冷风中猎猎作响。
经过清扫的青石板路面看不见血迹,只有未及干涸的水渍。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百名宫廷宿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门。
车厢内,嬴柱掀开窗帘。
他看着两侧森严的军阵,看着完好无损的咸阳城墙,眼眶瞬间充血,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在位才几天,险些成了大秦立国以来第一个弄丢王都的君王。现在,他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马车一路驶入咸阳宫。
章台大殿前,丹陛之下。
蒙骜换上了一套崭新甲胄,头戴?冠,腰挎青铜长剑。看到嬴柱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蒙骜大步上前,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臣,蒙骜,迎大王回銮!”
嬴柱快步走上前,双手托住蒙骜的手臂,将其扶起:“老将军快起。”
蒙骜顺势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禀大王!白起叛乱已平,叛首白起被生擒,现押于禁军死牢。城外五千叛卒,已尽数缴械,听候大王发落!”
嬴柱连连点头,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好,好。老将军死守王都,挽狂澜于既倒,乃我大秦社稷的首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跟从雍城方向折返的满朝公卿,朗声下达口谕:
“传寡人旨意!褫夺白起武安君封号,上将军蒙骜,平叛保国,功在社稷。即日起,赐君爵!封号武安!食邑三千户!位列三公!”
大殿前的广场上,残余的公卿朝臣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恭贺武安君!”
“恭贺武安君!”
“恭贺武安君!”
震天庆贺在章台宫上空回荡。
蒙骜站在丹陛之上,双手接过内侍呈上来的青铜印绶。
沉甸甸的印绶托在掌心。
“武,安,君。”蒙骜口中喃喃。
这三个字落进蒙骜的耳朵里,让他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他在白起麾下做了这么多年副将。
在他过去的认知中,这三个字代表着大秦军中最不可违逆的军令,代表着七十余战从无一败的绝对权威。
无数次,只要这三个字响起,蒙骜就必须低下头,弯下腰,或者单膝跪在帐前。
而此刻,大秦上将军,大秦武安君,两份至高荣耀重叠,加于己身!
蒙骜低下头,看着脚下朱红台阶,他听见满朝公卿弯着腰,额头贴着手背,向他高呼这个原本属于白起的名号。
那个纵横天下的杀神,此刻正待在那座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脖子上卡着三十斤的生铁重枷,变成了一个连封号都被剥夺的阶下囚。
而他蒙骜,穿着崭新的玄甲,戴着?冠,不仅踩着白起平息了叛乱,还接过了大秦武将的最高权柄。
原来他才是大秦的下一任杀神!
他做到了连白起都没能做到的事,挽救大秦王都。这“武安”二字,他受之无愧。
“老将军,随寡人入殿。”嬴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臣,拜 谢大王厚恩。”蒙骜收敛心神,对着嬴柱的背影久久跪拜。随后他将印绶挂于腰间,大步跟在秦王身后,踏上了章台大殿的台阶。
百官随之鱼贯而入。
压在咸阳头顶的叛乱阴云散去,大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几名宫女端上酒水,为群臣压惊。
“大王。”
班列中,一名御史大夫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咸阳之危虽解,但东面函谷关外,赵括统领二十万大军正日夜攻打。如今王都兵力空虚,是否需要从北境抽调兵马回防?”
听到“赵括”二字,嬴柱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蒙骜。
蒙骜上前一步,手握着腰间的剑柄,神色自若。
“大王勿忧。”
蒙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函谷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外有关门,内有瓮城,两侧皆是刀劈斧削的绝壁,兵马在谷道中根本无法展开。”
“赵括虽带了二十万人,但在函谷关前,人多毫无用处。”
他再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公卿,抬起右手,重重拍在胸前甲片上:
“臣明日便动身前往函谷关。有臣亲自督战,让赵括那二十万人打个十年,也休想进关半步!”
听到蒙骜这番笃定,嬴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盏中温酒一饮而尽。
大殿内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笑声。
几名武将跟着出列附和,大声称赞函谷关的天险,又逢迎新任武安君神威,定能让赵人有来无回。
文臣们也放下身段,互相敬酒,畅想大秦关中平定、休养生息的将来。
嬴柱大手一挥,吩咐传召乐工舞女。
丝竹管弦之声在章台宫内响起,轻纱曼舞的宫女踩着乐点步入大殿中央。
经历了一夜一昼的生死惊魂,朝臣们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甚至有两名喝高了的宗室大夫,解下外袍,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跟着乐点手舞足蹈,亲自献舞。
众宾欢也。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
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僵在原地,两名献舞的大夫也停下了动作。
满朝公卿手里的酒盏齐刷刷地顿在半空。
这几天,他们被接二连三的紧急战报吓破了胆,听见这一声“报”,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名普通的宫门通传小吏快步走进大殿。
他一抬头,看见满殿达官贵人都死死盯着自己,连王座上的大王都绷紧了身子,蒙骜更是手按剑柄满脸森寒。
小吏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心里直发怵,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嬴柱看着他这副发怵的模样,心里更加发毛。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杯,猛地砸在台阶上。
当啷。
“说啊!”嬴柱指着小吏呵斥道,“有什么事!你说啊!”
通传小吏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禀……禀大王,王宫内搜出了六名躲藏的叛贼逃兵,意图入宫行刺……已经尽数收监……”
大殿内死寂了两息。
紧接着,极其明显的长呼气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几名武将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文臣们重新端稳了酒盏。
嬴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重新坐回王座上,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此后这种缉捕逃卒的小事,直接报给内史和廷尉就行,不用再上大殿惊扰!”
“喏!喏!”通传小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嬴柱看着大殿内稍显尴尬的群臣,举起重新斟满的酒盏,高声喊道:
“虚惊一场。众卿不必惊慌,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一回,众臣彻底放下了心防。
丝竹之乐再次响起,节奏比之前更加轻快。舞女们长袖翻飞,那两名大夫也重新回到场中,大殿内恢复了方才的吹捧与欢笑。
就在这个时候。
“报——!!!”
大殿外,一声显得些许凄厉的通传再次响起。
歌舞又听,众臣面面相觑。
这时,一名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身上的皮甲被沿途的树枝刮得稀烂,满头满脸都是干涸的泥土。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殿中央,撞翻了一名舞女,甚至没有力气跪稳,直接瘫倒在青石砖上。
“大王!大王!”
“本王不是说过了,小事不必再竟然大殿!”嬴柱怒目圆睁。
驿卒艰难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不……不是小事啊!”
“那是何事!”嬴柱愤慨不已。
“函……函谷关破了……”
“你说什么?!”殿内无数人同时说出此话。
“函谷关……破了!”驿卒声泪俱下。“函谷关前日清晨便破了,将军嬴安让小卒往咸阳递消息,小卒跑死了三匹马,才终于赶来了咸阳……”
当啷。
嬴柱手中的青铜酒盏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蒙骜猛地跨出班列,一把揪住驿卒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十万守军!天下第一雄关!怎么可能破!”
“破了……真破了……”
驿卒因为窒息而翻着白眼,双手抓着蒙骜的铁甲,艰难道:“三日前破的……赵军只用了三……三天。”
“三天!”文臣武将瘫倒一片。
“怎么可能是三天!”
“三天啊,就算是赵括带的那二十万大军,排着队穿过函谷关,三天也不一定够吧!”
殿内各种议论声响个不停。
驿卒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赵括……赵括的十六万主力穿过函谷关,没有片刻停歇,正沿着渭河官道,直扑咸阳而来!沿途县邑根本无力阻挡,再无天险可守了!”
蒙骜的手指瞬间失去力气,驿卒滑落在地。
大殿内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出比昨夜叛乱时更惊惶的嘶喊。
有文臣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有武将面无人色,拔出半截佩剑又茫然地插回去;几名宗室大夫甚至哭喊着往大殿外跑去。
“完了!全完了!”
“十六万大军,一马平川!咸阳拿什么守!”
嬴柱跌坐在王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函谷关破了。
关中平原对赵军大开门户。咸阳城里,现在只有三万刚刚整编的郡兵,和几千残缺不全的禁军。而且,城门还在昨夜的叛乱中被砸得残破不堪。
蒙骜面如死灰地站在大殿正中。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刚刚赐下的彻侯印绶,手心里全是冷汗,青铜印绶变得滑 腻无比。
再说殿内群臣,包含嬴柱在内,他们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东西。
大王原本已经逃到了雍城,雍城城池坚固,且在咸阳以西数百里之外。
如果大王和百官留在雍城,哪怕赵括打到咸阳,刀锋也绝对够不到雍城的王驾。他们完全有时间从北境和陇西调集大军勤王。
可是,是谁派出一百精骑,信誓旦旦地说咸阳安全,连夜把大王从安全的后方,接回了这座正对着赵括十六万大军兵锋的死城?
殿内所有活人,此刻全将目光刺向那位气急败坏的新任武安君。
蒙骜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