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熬冬钱

赵括脑袋”嗡“一下炸了。
十五万将士留在了长平，他们的命被贪墨了？！
不对。
战死将士的抚恤是按律走的。长平一战将士死伤十数万，朝廷为安抚军心也好，为面子也好，无论如何抚恤都该到位。
更何况现在他这个长平君刚回邯郸，朝堂上下风声鹤唳，谁敢顶风作案。
他想张嘴追问。
但仔细想想，他才回邯郸几天。
诏令从朝堂到各乡里，按战国这年头的传令速度，一封文书走两个月是常事。再说赵国大胜之后政令调整正多，户部账上的银钱要重排，抚恤金往后拖一拖也未必就是有鬼。
也许只是慢了。
赵括压住心里那阵躁意。
”老人家，以前别家有过这种事么？我是说，战死了的兵，家里头收过抚恤的，您听说过没？“
“这条街里都是。”老妇人手指茅草屋边上的坍塌瓦房。“这两户，家中只有独苗，儿子跟着廉颇将军打仗去了，一直靠救济粮过活，去年他们的儿子突然战死，不但没有抚恤金，救济粮都断了。”
“这两户在去年冬天被活活冻死，今年年初发抚恤金的来了，对面那户挺过了冬天，领了些粮食。”
赵括忽然想起一些事，被困长平的时候，他在军中偶尔听到些闲话，将士们谈论，自己死后抚恤金会不会发到家人手里。
“千万别死在秋冬天。”
“为啥？”
“你不知道？抚恤金又叫做‘熬冬钱’。”
“啥叫‘熬冬钱’。”
“一听就知道你是新兵，就当官那个发钱的速度，随随便便就拖上几个月。”
“当官的就是故意拖着冬天不发钱！”
“你在秋天死了，家里没你砍柴造饭，怎么熬过去冬天，等你家里都在冬天冻死饿死了，家里绝户，当官的又能多贪一笔。”
“你才在秋天死了！你家才绝户！”
……
熬冬钱。
赵括浑身鸡皮疙瘩，当时太饿，来不及深想，原来真是这么回事。
他跟老妇道了别，看着布条上地址，又接连走了八户，个个追问，全是一样的情况。
战争结束了，救济粮全断，再去领领救济粮，官府就用 “回家等着，马上就发抚恤金” 搪塞过去。
家中有劳力的还好，没了劳力，只能等着活活饿死。
其中一位老妇，赵括敲门几十下没人开，踹门进去发现床上一个昏倒老妇，锅灶中粒米全无，赵括跑了几家，也借不到粮食，最终当街暴露出长平君身份，才讨来米粥。
老妇醒来时说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原本以为就要饿死……
天色渐晚，加之方才当众显露身份，不便再继续探访各家
赵括奔波一天，回到府中，心情很沉重。
“你，过来。”
一个瘦弱家丁愣了愣，在赵括面前停下脚步，单独叫他，让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他颤巍巍走到赵括身边。
黄点。
“主……主君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赵括问他。
“主君！小人不知何处犯错，还请主君责罚，只求莫牵连家中保人眷属。”
他口中的保人是指被押在宫内的家眷。
赵括平复语气。“你没错，吩咐你办点事而已。”
家丁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低垂着头，声线依旧微弱怯懦：“回主君，小人名唤陈固。自幼便入宫内做事，后随一拨下人调拨入长平府，主君有何吩咐。”
赵括拿出一张布条。“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钱粮，你每天中午驱马去这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名老妪，你待入夜再回来，从今往后日日如此，那名老妪每安度一日，你的月钱就翻倍一天。”
十六岁的陈固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错愕。
在他想来，单独指派差事多半是苦役责罚，没想到竟是照料孤寡老人的轻松活计，还能享有丰厚酬劳。
他当即双膝跪地，满心感激：“小人陈固，多谢主君体恤！定尽心竭力照看好老人家！”
赵括微微颔首：“知晓了便退下吧。”
……
城南，赵家旧宅。
“牧生，你大哥呢，难道还在医馆？”
黄昏里，三人三马，立于三间瓦房前，显得有几分萧瑟。
马夫传话，长平君遭遇刺杀，赋诗讲堂被匆匆解散，然后三人驱马赶回长平君老宅。
赵牧赶回家中是担心大哥，自不必说。
至于荀况和公孙启也跟了一路，前者自称仰望长平君为人，后者自称崇敬长平君诗才。
现在到了家门前，人去屋空。
赵牧开了锁，进家晃一圈，一共就三间瓦房，他一间间屋子推开门。
妹妹的，母亲的，大哥的……空无一人。
我家呢？我家人呢？都哪去了？
若只是没人还罢了，他打开自己屋子，一屋子藏书全没了。
大哥收藏的一些兵法，妹妹和母亲的衣服也消失不见。
屋子被搬空了……
院门挂了锁，屋内整洁，物件全无，家人是自行离开的……大哥刚打了胜仗回来，被封长平君，估计也被赏了宅子。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一家子背着他搬家了。
我才出门一天！为何搬家不通知我？只让马夫跟我说大哥遇刺回家，不跟我说一下回哪个家么？
赵牧原本还担心大哥伤势，现在气的想破口大骂。
他走出院子，两个先生还等在门外，更何况他还带着两位先生。
两个先生看着赵牧脸色略黑。
“牧生，可有发现？”荀况客客气气的问。
赵牧顶着张书生薄脸皮，强打精神。“回先生的话，大哥他们……他们……估计是搬家了。”
“搬去哪个家了？”公孙启匪夷所思地问。
“不……学生不知道……”赵牧觉得自己要碎掉了。
“哈！”
不知道哪里漏出一声怪笑，只是公孙启和赵牧两人的目光都挪到了荀况身上。
“咳咳，老夫想起了高兴的事情。”荀况摸了摸胡子。“打听打听吧。”
公孙启也憋不住。“哈哈！”
荀况和赵牧再同时扭头看公孙启。
“老夫也想起高兴的事情，老夫快抱孙子了。”公孙启摸摸胡子。“先打听打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