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乔装私访

李成已经派人去找苏射。
母亲和妹妹正在逛着新府。
大王赏的黄金千镒、帛三千匹、粟米万石、奴仆百人,按规矩分三批送达,第一批今天晚上前能到。
赵括站起来往正厅走,左肩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用右手扶了一下。
正厅里,赵母正在跟一个婢女说话,赵黎蹲在地上摆弄一只木匣子。
”娘。“
赵母回头。”括儿,肩膀还疼么?“
”小伤,娘。我跟您说一声,下午我得出门一趟。“
赵母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才挨了一箭就出门?“
”还有正事要办。“
赵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反对的话。
赵黎抬头。”哥,我陪你去。“
”你就在家陪着娘吧,跟娘逛逛宅子,认认下人,娘自己在家忙不过来。“
”那好吧……“
”娘,您跟妹妹做主便是。“赵括拍了拍娘的手背。”李成那个管家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账目他清楚。您对他们不必客气,一切都按你俩心意安排。“
一句说完,赵括意识到他有点唠叨了。
娘跟妹子原本就是从马服府里搬出来的,反倒他才算是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赵母露出从容神色,笑道:“放心吧,跟你爹大半辈子了,这些事我都懂。”
“就是就是。”赵黎附和。
”行了。“赵母把他往外推了半步。”早去早回。“
赵括应一声。
他往后罩房那边走。
新府第一天,下人三十多号,赵括只记住一个李成。穿过仪门时一个杂役迎面过来给他行礼,赵括点了下头。
走过花园,再绕过一道月洞门,就是马厩。
野结衣站在最里头的栏子里。
赵括隔老远就听见它打响鼻,赵括一进马厩它就把脑袋伸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你倒灵。“赵括走过去拍它脖子。
马厩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赵括交代了李成单独留出来的精饲。粟米、黑豆、豆科干草,还有几把切碎的芜菁根。
赵括弯腰抓了一大捧豆子倒进食槽。
野结衣低头就啃。
他又抱了一捆干草扔进栏子里。
芜菁根单独搁着,等会儿喂。
李成今早跟他说,府上有专门的马夫,主家不必亲自侍弄,赵括只是笑了笑。
新提一辆超跑,不得先亲自刷几遍车过过瘾。
赵括看野结衣吃的高兴,拍了拍它的屁股,转身走到隔壁栏子。
那里拴着五六匹胡马,是李成今天才从市集上买来给家丁代步用的。
这就是豪门的家丁,出门甚至有马骑。
赵括挑了一匹最不起眼的灰马。”今天你陪我出门。“
他摸了摸灰马的脖子。
灰马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野结衣打了个响鼻,嘴里嚼一口豆子全喷在了灰马肚子上。
灰马任劳任怨,只敢趔开一步,低头伏在赵括身旁。
“野结衣,别闹。”
野结衣高昂马头喷气,然后继续恰饭。
赵括翻出一身麻衣,然后把公子服脱下来叠好搁在草垛上。换上麻衣的时候对着马厩水缸里的倒影瞅了一眼。
变成樵夫了。
镜子里站着一个一米九的莽汉,肩宽胳膊粗,麻衣绷在身上每一寸都鼓鼓囊囊。毡帽压低了,遮住眉眼,只剩下半截下巴。
这身板不练点功夫真可惜了。
话说这个世界真有功夫么?还没听说谁打架很出名的。
赵括摇头叹气。
没办法,他这身高搁邯郸街上是显眼包,公子服更显眼,至少这身麻衣能让人觉得他是常年扛木头的力夫,不会把他往长平君身上想。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布条。
十二片布条,每一片都写着人名与住址。
布条已经被他贴身揣了快大半月。
赵平,邯郸东城;公孙旦,邯郸西城外槐树乡; 韩奎,邯郸南门外铁匠坊。
只剩这三个人还活着。
......
赵括把十二条布按方位重新排了一下,东城三家、西城两家、北城一家、南城两家、城外四家。
赵括掏出一打米票,一打布票。
(战国时期未有票据概念,当时称为 “官仓支取牒、授粟文书、布帛券契”,为保证阅读体验,下文统一以 “票” 代称。)
可以去官仓领粮,领布,再加上一封他亲笔写的信,盖了长平君的私印。
家眷凭此信可入长平府求助,子嗣愿入军籍者,赵括亲自举荐。
他想过直接送钱,但他自己现在只有金子,是平民人家一辈子接触不到的东西,送给他们是送了祸端,不如实际一点。
米,布,就是最实际的东西,每份凭证,足够一户人家用上数年。
赵括解了缰绳,伪装成下人,牵着胡马出门。
牵马走出后门的时候,把门的家丁要给他行礼,赵括赶紧低头让毡帽再压低一点。
”嘘。“
家丁吓得不敢吭声。
赵括牵马走出长平府后门。
后门外的街巷狭窄,没什么人。他翻身上马。
心中打定主意,先去探访九户亡故斥候的家眷,最后再寻访幸存的三人。
东城的巷子窄,灰马走得很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响。
赵括沿着布条上的地址找过去,地址写的很笼统,得多打听才能找到,赵括找了十几分钟。
一条深巷,两户塌了的瓦房中间,还夹了一户破草屋。
赵括站在破草屋前,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轻叩三下。
里头????半天。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谁啊?“
”我找王栗家。“
”......你是?“
赵括张了张嘴。
”我是......“赵括的嗓子干。”上党军里来的。“
门里没动静。
过了五个呼吸,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老妇人的脸贴在门缝上,双目浑浊,眼窝深深凹陷。
黄点。
她打量赵括好半天。
”上党军......上党军的人不是都回来了么?“老妇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家孩儿......我家孩儿没回来。“
赵括蹲下来。
他个子高,蹲下来跟老人家差不多齐平。
”老人家。“赵括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这是王栗托我稍给您的。”
赵括抽出粟米与布帛的支取凭证。
她已经知道答案。
邯郸城里这一个多月,多少户人家收到了”没回来“的消息。她家这片巷子十七户,七户挂了白幡。她家是头一户。
她早就哭干了。
”是这样啊。“老妇人的语气竟然很平。”我就猜着了,我家栗儿要是活着,早回来了。“
赵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盯着他看。
”小伙子,你是上党军里头哪位?“
”老人家,我是谁不重要,您孩儿在长平立了功。我替将军......替长平君来送些抚恤,家中可还有孩儿?“
赵括刚问,一个四五岁的光腚小屁孩探出头。“奶,这谁?”
老妇回道:“你爹的战友,长平君让他来看看咱们。”
“奶,俺听说了,长平君是个大英雄,俺以后也要做长平君那号人物!”
老妇终于挤出笑:“好好,以后咱家也要出一个长平君了,奶奶高兴。”
赵括擤擤鼻涕,心中松一口气,“有孩子就好。”
老人这才看向那张粮票。“一百石粟米!五十匹布!”
她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粮食,这么多布。
她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但每亩田年产粮食才一两石,这还没算上田税。
一百石粮食,种十年田也长不出来呀。
老妇人的手抖起来,伸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出来。
”我家栗儿......立了什么功?“
赵括看着她。
立的什么功?
往北面跑了一里就死了,他才刚看见秦军的影子,他应该是十二个斥候里第一个倒下的。
但他的命,地图上多亮了一片视野。
没有他们这十二人的奉献,四十万将士第一天都挺不过去。
赵括用那片视野,看清了北面是铁墙。
那一眼,让赵括最后选择了从西面突围。
三十万赵军回来,里头有他的一份。
赵括张开嘴。
”长平君亲口说的,王栗探回来的情报,救了三十万人。“
老妇人的嘴张开。
她伸手把那块粮票米票接过去。
”我家栗儿......“老妇人喃喃了一句。”我家栗儿......救了三十万人。“
老妇人跪了下来,赵括想拉拉不住,老妇只是隐约听过长平君有府邸在西城。
老妇就往西城的方向跪拜。“老身谢过长平君恩德咯,若无这份接济,我与孙儿今年不是饿死也得冻死咯。”
赵括就要扶着老妇起身,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私下给的抚恤是因为他答应过十二斥候,但无论每个战死的将士都有官方抚恤金,无论如何这些家属也不该饿死冻死。
赵括心中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探着问,
“老人家,您说笑了,哪至于饿死,官府不是本该下发抚恤金吗?”
“哪还有官府的抚恤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