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大堂。
稷下学宫的分院建在邯郸北城。
主院在齐国临淄,邯郸这一所是分院,由稷下学宫派来的几位先生坐镇,平日里招收赵国的官贵子弟和有才学的庶民子弟。
赵牧到的时候,学宫门口已经停了几十辆车。
来的不只是学子。
邯郸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几乎全到了。
平原君赵胜的车驾在最东边的位置停着。赵郝的车在西边。许嘉的车没看见,估计是骑马来的。还有几位赵括没听说过的卿大夫,今天也全部聚到了学宫门口。
学宫的门匾下站着一个青衫老者,正在跟来访的卿大夫们一一行礼。
赵牧在远处停下马,看了一会儿。
那就是荀况。
他从来没有见过荀子。荀子在齐国稷下学宫做祭酒的时候,赵牧才十岁。后来荀况辞了祭酒,云游列国,赵牧只在书上读过他的著作。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学不可以已’,就是荀子的名言。
但他不需要见过,也认得出。
学宫里那几位平日里在赵牧面前不可一世的先生,今天一个个都站在荀况身后半步的位置,对着每一位来访的卿大夫低眉敛首。
平原君赵胜下了车,先朝荀况行了一礼。
荀况只是微微颔首。
平原君行的是平礼。
荀况受的是上礼。
赵牧心里一震。
平原君是赵国宗室,三公之首。荀况一介布衣,竟敢受平原君的平礼。
这就是稷下学宫祭酒的分量。
赵牧深吸一口气,下了马,把缰绳拴在学宫门口的石柱上。
他不是卿大夫,没资格去门口跟荀况行礼。
学子只能从侧门进去。
赵牧推开门,他来的算早,学宫大堂里座位满了七八成。
他摒弃杂念,嘴里念叨: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越念越觉得头皮发麻。
大哥的福至心灵当真可怕!
不断有人推门,走进学堂。
看见李牧身影,有人悄声对李牧指指点点。
“那是长平君的弟弟么?”
“赵牧,是长平君弟弟,前几日咱们对着赵牧还骂过长平君误国误民,怎么办?”
“道个歉吧……”
“你们去吧,我可不去。”
赵牧听见几人私语懒得搭理,不动生色起身,换了位置坐。
通常学宫的讲堂能坐下百十来人就算阔气,今天这间讲堂里挤了至少五百号人。
赵牧又扫了一眼。
学宫的学子加起来不过二百,剩下的三百号人,是从邯郸城内各个士族家里来的子弟,还有从外地赶来的游学之士。
不多时整个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赵牧坐位置上养神,同时在想过会以何种语气念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人前显圣的效果才更好一些。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牧。”
赵牧回头,看见李同。
李同拱手,“长平大捷,听说家兄被封了长平君,恭喜赵兄了呀!”
李同跟赵牧同窗五年。李同的父亲是邯郸的一个小卿大夫,李同自己从小就口齿伶俐,赋诗作文是学宫里数一数二的,每年赋诗考课,李同从来没下过甲等。
赵牧回了礼。
“见过李兄,侥幸得胜而已。”
李同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今天才有的几分轻松。
“赵兄准备好诗了么?”
赵牧心中再又念一遍那两句诗,“草草写了半首,应付场面。”
李同痛心的叹口气,“可惜赵兄不善诗词,若今日辩论治国之道,李兄必可拔得头筹。”
赵牧嘴皮子再笑笑,再回礼。“谢过李兄挂念。”
辰时三刻,正门敞开。
荀况进门。
寂静一瞬扫过大堂。
他从主席的偏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五位学宫的先生。
最前头是赵牧的授业先生,公孙启,五十多岁,是稷下学宫派驻邯郸的副祭酒,在赵国士林里也是数得上的人物。
但今天,公孙启走在荀况身后。
荀况走到主席前坐下。
讲堂里五百号人,鸦雀无声。
荀况扫了一眼底下的学子。
被他扫到的学子,一个个都不自觉地把背挺直。
赵牧同样坐直。
不愧是称霸儒林的先生,我何时能有这般气场。
“老夫今日给诸生出一道课业,赋诗言志。”
“老夫此次入赵,听闻长平大捷,三十万将士归朝,邯郸百姓夹道相迎。此等盛事,老夫亦感胸怀激荡,故出此题。”
公孙启接着开口。
“诸位学子。”
“今日不仅有荀况先生在此,还有平原君、上卿赵郝、御史许嘉等诸位大人。各位赋的诗,若能入荀况先生的眼,先生有重礼相赠。”
“先生的重礼是什么,先生方才与老夫说了,老夫不便明说,只能告诉诸位。”
公孙启顿了顿。
“那是先生从齐国一路带到邯郸的东西。”
讲堂里又是一阵骚动。
赵牧猜到七八成。
是荀况自己著的书,或者是稷下学宫的藏书。
公孙启又说。
“诸位学子,谁先来?”
李同率先起身。
“学生李同,愿抛砖引玉。”
公孙启点了点头。
“李同,你请。”
李同走到讲堂中央。
他穿了一身新的青色襦衫,腰带扎得很紧,整个人精神抖擞。
“学生不才,自幼读《诗》三百,慕屈子之志。今日蒙荀况先生不限题,学生便以胸中所想,赋诗一首。”
李同顿了一下。
整个讲堂的视线全部聚到他身上。
李同清了清嗓子。
“长河奔流去,一去三千年。”
“日月相催迫,岁岁向人言。”
“丈夫立天地,岂可效鸿鸢。”
“愿提三尺剑,扫尽诸侯烟。”
四句赋完。
讲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
“好诗!”
赵牧坐在原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属于平庸的天才,跟‘会当凌绝顶比’,还是差远了。
荀况也拍了拍手,一是代表赞扬,而是提议可以到下一首诗了。
公孙启在荀况身边俯身。“这个学子诗赋常年甲等,外才显露。”
荀况点点头。
公孙启转身对讲堂里说。
“李同此诗,老夫与诸位先生议定,列为甲等上。”
讲堂里又是一阵掌声。
公孙启又问。
“还有谁愿赋诗?”
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学子起身赋诗。
赋了大概十来首,均是一些狗尾续貂之作,不值一提,场面不觉间冷了下来。
讲堂里渐渐有了焦虑的味道,稷下学宫主院设在齐国,邯郸只是分院。
荀况露出失望神色,看来邯郸只是分院也不无道理。
李同却嘴角漏笑,他已经稳稳地坐在了甲等位置上。
别人越是平庸,自己在荀况眼里就越是耀眼。
公孙启擦擦额角汗珠,又扫了一圈讲堂。
“还有谁愿意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