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不日归朝
赵括在长平等盐铁种马的第一天,就让苏射挑了骑术最好的斥候,换上最快的马,连夜往邯郸送信。
信的内容赵括斟酌了一阵才落笔。
”长平大捷,秦军五十万尽数弃甲南归。秦赔付盐铁、种马,臣率三十万将士不日还朝。“
斥候揣着信连夜出发,两匹马轮换着骑,再无秦兵拦阻,斥候一天半赶到邯郸。
……
邯郸,南门。
守军张顺今天当值。
秋天日头短,申时刚过天就擦黑,他缩在门洞里拢着袖子打盹。
这座城已经安静三年了,自从长平开战,邯郸的日子就跟这天色一样,越过越暗。
张顺正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马蹄声。
他探头一看,暮色里一骑快马朝城门直冲。
那马跑得前腿发飘,明显已经到了极限,骑马的人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浑身黄土,看不出穿的什么。
快马冲到城门口没减速,一头撞上门墩,马前腿一折就跪在地上,骑马的人从马背上甩出去,在石板上滚了两圈。
张顺拎着戈跑过去,还没开口问,那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嘴唇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抓住张顺的甲领起身。
”长平大捷!“
嗓子劈得不成样子,但这四个字每一个都砸在张顺耳朵里。
张顺没反应过来。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块铜令牌拍在他胸甲上,正面刻着”括“字。
”赵括将军大破秦军!三十万将士不日还朝!速报大王!“
斥候喊完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下去,昏死过去了。
张顺低头看看胸甲上的令牌,又看看地上的斥候。他把手里的戈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
”长平大捷!赵括将军大胜!“
喊声从南门传进去,一条街一条街地扩出去。
……
赵王丹在宫中收到战报时刚用完晚膳。
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跪都没跪稳就把信呈上去。赵王丹看见封皮上糊满泥渍,拆开来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他放下信,害怕打开方式不对,再拿起来看第二遍。
手指头微微发抖。
这一刻赵王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太多太杂,高兴,激动,但最大的情绪还是委屈。
三年啊。
三年前他刚继位,屁股还没坐热就摊上长平这档子事。
廉颇打不动了,他要换赵括,满朝文武跟他拍桌子,说赵括纸上谈兵,说赵括只会嘴上逞能,说他用人失察。
赵括的亲娘跑到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儿子不行“。
他力排众议推赵括上去。
然后赵括被围四十六天没有消息。
那四十六天是他赵王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朝堂上天天有人要他认错,天天有人劝他割地求和。
许嘉指着他的鼻子骂赵括纸上谈兵,赵郝跪在他面前求他割上党换退兵。
后来甚至还出了个张雍,竟敢假传秦王旨意差一点骗走他整个上党。
他扛着,撑着,每天夜里一个人坐在殿里想,赵括到底还活不活着,他赌的这一把到底是对是错。
现在信就摆在他面前。
长平大捷,秦军五十万弃甲南归。
赵王丹用力拍了一下案几。
”传百官!连夜上朝!“
……
半个时辰后,邯郸宫大殿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衣冠不整地站满了殿堂。
半夜急召上朝,上一次这么干还是三年前秦国打上党那天。朝臣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打鼓,有几个胆小的在想是不是赵括又出幺蛾子。
赵王丹站在上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然后把信递给内侍。”念。“
内侍展开信,清了清嗓子。
”长平大捷,秦军五十万尽数弃甲南归。秦赔付盐铁、种马,臣率三十万将士不日还朝。“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许嘉的笏板从手里滑出去了,”啪“一声掉在地砖上,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三年前,孤要以赵括替廉颇,你们怎么说的?“
大殿里没人敢接话。
赵王丹的目光从前排慢慢扫过去,落在许嘉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赵郝身上,最后掠过平原君赵胜。
”许嘉。“
许嘉的身子抖了一下。
赵王丹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大殿跪着喊'赵亡矣',你指着孤的鼻子说赵括纸上谈兵,你说得很痛快。“
许嘉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赵王丹的目光又转到赵郝身上。”赵郝,你在这殿里劝孤割让上党,你说'有兵没地起码还能去抢块地,有地没兵地也迟早喂别人嘴里',你也说得很有道理。“
赵郝面如土色。
赵王丹的声音忽然拔高。”来,今天再说说!“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许嘉一脸羞愧,他是打心眼里替赵国高兴,现在又害怕赵王清算,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磕头认罪。
”大王圣明!是臣有眼无珠!是臣该死!赵括将军……赵括将军他……“
许嘉说不下去了,老泪横流,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乐乘伏于武将列里,七十岁的老将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听到苏射讲赵括突围反围的时候就已经服了,现在听到大捷的消息,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小子!好一个赵括!“
赵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几天前还在这个大殿里拍着大腿说”秦使条件千古难逢“,争着劝赵王签了割让上党的诏书。
现在赵括不但打赢了,还从秦国手里敲出了盐铁种马。
平原君赵胜从头到尾跪坐于列首,捋着胡须,依旧不说话。
当初就是他力主接收上党,后来出了事他一声不吭,现在赢了他还是一声不吭。
主打一个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出错。
赵王丹没理他,转向内侍。”蔺上卿知道了吗?“
”已派人去府上传话了。“
赵王丹点了点头,心想蔺上卿身子骨不好,今天就不折腾他了,明天再让他知道详情。
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转向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赵郝第一个开口,他虽然丢了面子,但身为上卿,国事还是要问的。
”大王,信上说秦国赔付盐铁种马,可知具体数目?“
赵王丹摇头。”信中未提。“
赵郝点了点头,开始盘算。他是管粮秣财赋的上卿,赵国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大王,臣说句不好听的实话。“赵郝抬起头来,神色严肃。”赵国的盐,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