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多少盐?多少铁?

赵王丹的脸色沉下来。
赵郝转身面向百官,他这个人立场虽然软弱,但算账是一把好手。
”前些年,赵国每年需盐约四万石。军用、民用、腌制、畜牧,加在一起就是这个数。咱们自己产多少呢?太行山东麓那几口盐井,年产两万石出头,全靠齐国进口。“
”跟秦国开战之前一石盐五十钱,齐国客客气气卖给咱们,长平开打之后呢?“
赵郝冷笑了一声。
”齐国坐地起价,一石盐涨到三百钱。三年打下来,赵国府库为了买盐几乎掏空。大王知道现在邯郸城里的百姓多久能吃一次盐吗?一个月,一家人分一小把盐粒,拌在粟米饭里,还得省着吃。“
赵王丹皱了皱眉,心想你别以为说了这些,转移孤的注意力,孤就不找你麻烦了。
不料许嘉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他是御史,管弹劾不管经济,所以每天在赵王面前叨叨也算他本质工作。
但他就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时常走街串巷,亲眼见着邯郸百姓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汤菜无盐,有些穷苦人家干脆就不吃盐了,吃几个月淡食,走路都飘。
就经常拿出来家里俸银买盐分与他们。
赵郝继续说。
“所以赵括将军能从秦国手里要来盐,不管多少,都是天大的功劳。”
“但臣估计,秦国打了三年仗自己也耗得狠,能匀出来几千石盐给咱们已经是割肉了。三五千石盐,够赵国省着吃小半年,足以缓过这口气了。”
乐乘在武将列里哼了一声。
“几千石?赵上卿格局也忒小。”
老将军抱着胳膊,声音粗犷。“秦军五十万弃甲南归,这是什么概念?我大赵捏着五十万秦军的命跟他谈,他敢给少了?依我看少说也得上万石。”
赵郝面子上过不去了,反驳道:“你当盐是路边的土坷垃,张嘴就上万石?秦国的盐也是一锅一锅熬出来的,河东盐池一年的产量也就那么多,给咱们上万石,秦国自己人吃什么?”
“你说几千就几千?”
“你说上万就上万?”
“你一个文官懂什么打仗的规矩?战败方赔付从来都是割肉!”
“你一个武将懂什么经济账?盐铁是战略物资,不是你菜市场讨价还价!”
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赵王丹没有制止。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个数目。
赵郝说的那些数字他都知道,赵国缺盐不是一年两年了,甚至让他这个做国君的觉得习以为常。
每年需求四万石,自产只有两万石,供给不到一半。
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赵国空有冶铁技术,但的铁矿品质差,含杂质多,炼出来的铁器脆,打一场仗断一批,不断打不断补,府库里的铁锭早就见底了。
也相当于是铁矿太少,倒逼出来冶铁精进了。
种马更是没人敢猜大数。
乐乘试探着说了一句。“种马若能有三五百匹,赵国骑兵十年之内便可脱胎换骨。”
许嘉在旁边附和。“三五百匹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秦国的种马不知是多少代人培育出来的心血,给咱们三五百匹等于剜自己的肉。”
赵郝点头。“马比盐铁更金贵,一匹好种马配种十年,能出几十匹战马,三五百匹种马,十年后就是上万匹优质骑兵战马,秦国不可能给这么多。”
“好了。”赵王丹抬手压下议论,“具体数目等赵括回来自见分晓。传孤旨意。”
大殿安静下来。
“赵括凯旋之日,孤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邯郸全城白幡尽除,张灯挂旗。孤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赵国的将,赵国的兵,是什么成色。”
散朝之后,消息像水一样从宫里漫出去。
无论是侍卫和宫女,还是是宫门外值守的禁军,再说内城的官吏府邸,最后漫过内外城墙,淌进邯郸的每一条街巷。
天还没亮,就有人开始摘白幡了。
白幡落地,红绸挂上去。
整座邯郸像是从一场三年的噩梦中惊醒。
……
三天后。
赵括率三十万大军抵达邯郸城南三十里处扎营。斥候提前回报说赵王率百官已在城外十里处设下仪仗等候。
苏射跑来问赵括要不要换身干净衣裳。
赵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快两个月的旧甲,“算了,打仗穿什么样回来就什么样。”
“那将军好歹把脸擦擦。”苏射递过来一块湿布。
赵括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苏射在旁边看着,心想跟没擦差不多。
大军开拔,三十万人排成长龙朝邯郸推进。
赤色赵旗,密密麻麻挂满了城头,在秋天的风里猎猎作响。
再近一些,赵括看见城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大将军回来了!”
“那个就是马服君么?”
“好俊啊!”
“好想嫁给他!”
“起一边去,这种男人也是你能嫁的,当然得我来!”
从城门往两侧官道排开,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城墙垛口上也趴满了人,有人骑在垛口边沿上,腿悬在外面晃荡。
赵括粗略扫了一眼,这哪里是十里相迎,邯郸城里能走动的怕是全出来了。
城门正前方,赵王丹的车驾停在官道正中。盖伞撑在车上,两侧文武百官朝服齐整,按品阶排成两列。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苏射,整了整甲胄,步行走向赵王车驾。
他每往前走一步,两侧百姓的声音就大一层。
先是嗡嗡的议论,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马服君”,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声浪从城门口往两边扩,一层推一层,一直推到城墙上去。
“马服君!”
“马服君!”
赵括走到赵王车驾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单膝跪地。
“臣赵括,不辱使命。”
赵王丹从车上走下来。
赵括打开小地图扫了一眼,赵王是蓝点。
很信任我嘛。
他没让赵括在地上多跪一秒,弯腰一把将人拽了起来。赵王丹比赵括矮半头,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嘴角却使劲咧着。
“好。好啊。”赵王丹拍着赵括的肩甲,一连拍了好几下,甲片拍得当当响。“孤没看错你。”
赵括看着眼前的赵王丹,发觉这位年轻的赵王比自己出征前老了不少。二十出头的人,鬓角居然已经冒了白丝。
三年里扛着满朝反对、顶着秦国威压、差点被张雍骗走上党,全靠他一个人咬着牙撑下来。
“大王也辛苦了。”赵括拱手。
赵王丹眼眶更红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转身面朝百官和百姓,拔高声音。
“赵括!长平一战,以三十万破秦五十万,未失一城,未折一将,迫秦割盐铁、献种马、弃甲南归!”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
“自赵立国以来,从未有此等大胜!”
城门上下的欢呼声炸开了。
赵王丹趁着欢呼还没落下去,凑近赵括低声问了一句。
“盐铁种马,到底多少?朝堂上吵了三天了,赵郝猜几千石,乐乘猜上万石,种马最大胆的也就猜三五百匹。”
赵括卖了关子,“大王往后瞧一瞧。”
赵王丹往后望,押运车队绵延不绝,已经出了视野极限。
“得有上万石吧。”赵王丹希冀道。
赵括凑近回了一句。“盐十万石,铁八万石,种马三千匹。”
赵王丹的表情凝固了。
他愣了足足两秒,再猛地扭头看向赵括身后绵延到天际的辎重车队,眼睛越睁越大。
“多少?!”
“盐十万石。”赵括又说了一遍。“铁八万石。种马三千匹。”
赵王丹张了张嘴,半天合不拢。
十万石盐,赵国每年的缺口是两万石,赵括一仗打回来的盐够赵国吃近三年!
八万石铁,赵国府库里的铁锭从未超过八万石!
三千匹种马,乐乘说三五百匹就能让赵国骑兵脱胎换骨,赵括带回来了三千匹。
赵王丹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文武百官,那帮人还在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刚刚听到了什么数字。
赵王丹忍不住了,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太突然,百官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赵王。
赵郝最关心盐铁量。“大王,究竟是多少啊?”
赵王丹笑够了,但他也想卖个关子,抬手往赵括身后一指。“等你们清点了,不就知道了。”
赵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