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帐中对

赵括突然想到一个东西。
盐和铁。
秦国能打三年消耗战，靠的就是盐铁专营撑起来的财政。
秦国的盐铁产量在七国里排第一，不光自己够用，打仗的时候还往外卖盐卖铁补贴军费。
赵国呢？赵国的盐大部分要从齐国买，铁矿产量更是羸弱，三年仗打下来不但国库见底，甚至还得高价进口。
赵括看着白起，换了个说法。
”武安君，钱粮我便不要了。“
白起心中一喜，但马上想到赵括肯定没憋好屁，跟这种人谈判捞不着好处肯定不会松开，白起打起十二分警惕。
“括想要什么？”
赵括问：
”将军以为五个秦兵的命，值不值一石盐？“
白起心里憋着火，一石盐换五条命？秦兵的命何时这般贱了？
但白起看见赵括眼中并没有嘲弄之意，眼前的年轻人正认真的等着自己的答案。
五个老兵怎么都比一石盐贵得多。
”值。“白起说。
赵括点点头。
”好，那再加一石铁呢。五条命换一石盐加一石铁，将军以为值么？“
白起皱了一下眉头，顿觉不对，被下套了，秦军被困五十万，五条命五条命换一石盐加一石铁，那就是十万石盐和十万石铁。
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白起扶着脑袋，但不巧的事，秦国确实有盐有铁。
十万石盐，十万石铁，相当于秦国一整年的盐铁总产量，这小子一张嘴就要搬空秦国一年的家底。
但白起心里也清楚，秦国不缺盐铁。矿是要不走的，给出去这一批，明年还能再产。可五十万条命要是没了就是真没了。
只是这个数字太大，白起不甘心就这么答应下来，但凡能把价格压一压，也算对秦国有个交代。
白起把眉头拧起来，做出一副吃力的表情。
”秦国打了三年仗，盐铁消耗极大，库存也没剩多少，括提的这个数字，恐怕凑不齐。“
赵括笑了一下，笑的有点渗人。
“武安君，这不对吧，我听说大秦盛产盐铁，河东池盐年产三万石，巴蜀井盐年产七万石，合计每年十万石呢。”
白起一听，脸色巨变，这小子怎么知道？
盐铁产量无论对任何国家来说都是绝密，即便是他白起，对于秦国家底也只是因为打仗供给才简单了解。
他在诈我，没错他肯定是在诈我，运气好说对了而已。
白起笑了笑。
“括说笑了，连年打仗，工人都派战场上了，哪有这等产量……”
赵括又笑，“喔，没有么，那将军再听一听呢。”
”再说铁吧，关中龙首山、符禺山、竹山、阴山，年产普通生铁八千石，军用精铁两万石。“
白起双眼圆睁，匪夷所思之感刻在了脸上。
赵括嘴可没停。”巴蜀临邛铁山，年产生铁两万七千石。“
”河东宜阳铁山、?C泽铁矿，合计年产两万石。陇西、汉中、商洛那边零散的小铁矿，年产总量大概五千石。“
”全部加起来约八万石。武安君，我没说错吧。“
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白起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赵括连着报出来秦国十几处矿场的名字，每个矿场产生铁多少精铁多少都报了出来。
这些数字是秦国绝对的核心机密。
每个盐场每年产多少盐，每座铁矿每年出多少铁，具体到哪座山，具体到多少石。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花了几十年清查户籍、丈量矿产，才一点一点把这些家底摸清楚。掌握全部数据的人，整个秦国不超过十个，全是丞相府和少府的核心官员。
赵括一个赵国人，二十来岁，他什么时候去的秦国？什么时候安插的细作？
不对！
不可能是细作，细作接触不到这种高度的机密。
什么样的细作能把秦国丞相贿赂了？
丞相府由秦王亲自提拔，光是每年都赏赐也足以奢华度日，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通敌叛国？
他赵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白起用尽七十多年的经验去想，想不出任何一种合理的解释。
难不成赵括的密探已经遍布秦国全境了！
他直到现在才觉悟他输得一点也不冤枉，这哪还是打仗啊，白起都觉得他能围赵括四十六天是赵括故意为之。
白起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心里。
这人活一天，秦国就得离统一大业远一步。
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白起只见眼前赵括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眼前年轻人的形象忽然恐怖起来。
他不知道赵括还知道多少
白起的右手从案沿上挪开，下意识地往腰间摸。
指尖碰到剑柄。
赵括看着白起去摸剑。“武安君想杀我？”
白起一激灵，忽地发现自己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对面坐的是二十余岁的青壮。
大帐四面敞着，外面两军的人都能看见帐里的情况。
白起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赵括松了口气。
刚刚是为了免了白起再讨价还价，结果装的貌似有点大，让眼前这位杀神破防了。
他还真怕白起丧失理智动刀子，能坐下来谈挺不容易，能和平解决问题，谁想打仗啊？
”秦国一年总共产约八万石铁，我也不为难你，盐我要十万石，生铁免去两万，就按八万石来。“
”行。“白起的声音干涩。“我会跟大王讲明情况。”
赵括点了一下头，然后说：“还有生铁这两万石不是白免的，我需要秦国拿三千匹良种种马来换。”
为了避免跟白起再多费口舌，赵括补充一句。
“或者你就当做是用三千匹种马来抵太子为质，怎么都行，这三千匹种马必须要有。”
种马对于赵国十分重要，赵国多胡马，善奔但体弱、耐力差、体型偏小，反观秦国秦川良种马高大壮实、耐力极强、负重强，是战国顶级育种公马。
再说，赵国长平之战骑兵近乎被打废，急需引进秦地种马改良本土马种，三五年内就能全面拉高全国战马品质。
白起一瞬间还是想说赵国没这么多种马，但想想刚才赵括都说了什么，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但盐铁他可以忍，矿在那里，人在那里，加人手加时间一两年就能补回来。
种马不一样。
良种种马是秦国花了几代人培育出来的，秦国骑兵势大靠的就是马种比别人好。
三千匹种马，是秦国四分之一的量，赵括要这个数，显然也是算过的。
刚好可以让秦国骑兵无法快速恢复元气。
一匹母马从配种到产驹到幼马能上战场，至少要四年，这四年里赵国的骑兵会越来越强，再加上赵国的那个可以挂在马背上的不知名神兵。
自从赵骑兵有了那东西，直接把秦骑兵杀的闻风丧胆，如果他白起还帮着赵国育马，这仗以后有用得着打么？
“不行！”白起坚决说道。“盐铁尚可，种马绝对不行，就算我答应你，大王也绝不会答应。”
赵括对于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种马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是未来逐鹿中原先决条件，所以留在最后提。
赵括暗哼一声，有的是办法让你答应，不仅你会答应，你还会说服你的大王来答应。
“武安君难道就不好奇，威震天下的秦骑兵为何打不过我带出来的骑兵么？”
虽然赵括也不想拿马镫来换，但无奈这玩意实在没什么技术壁垒。
别说自己人落马后被敌人捡回去研究了，就只是聪明人看见有人在马身上站起来了，回家对着马琢磨也能琢磨出来个大概。
好用归好用，保质期太短了，不如趁早换些好处。
白起一怔，心起涟漪，难道他想……
“我愿意拿‘那个东西’跟你换。”赵括幽幽说道。
“那个东西……”白起喃喃。
他心中浮现秦兵站在马背，双手持矛勇猛冲锋的模样，心中翻起巨浪。如果原本就威猛秦骑兵可以得到“那个东西”，征服天下岂不是迟早的事！
“当真？”白起强稳心神问道。
“绝无戏言。”
“先拿出来瞧瞧。”白起激动道。
赵括咂砸嘴，这就不厚道了呀，你现在偷走我的技术，翻脸赖账到时候全军装备马镫，一个冲锋把我碾死了，我找谁说理去。
“现在不行。”
“何时才行？”白起从不认为赵括会这么轻易就拿出来。
“先把盐铁和三千匹种马送到赵国，我自然会将‘那个东西’奉上。”
白起深吸一口气。
“那个东西”他实在想要，但三千匹种马也实在为难，大王就不可能答应，自己若是真劝大王送三千匹种马给赵括，仅仅用一句赵括有一样东西，能大幅增强骑兵战力，整个朝堂都会以为他白起疯了。
甚至会认为，是他白起因为出征败北，编造出一个“赵有神兵”的借口。
他白起会被文官咒骂，“窃秦国之柱，撑赵国之梁。”
若开了这张口，算是把一世英名都赌进去了。
最重要的是，就算盐铁和种马送去了，赵括反悔怎么办？
就在这时，赵括提出来一个折中的条件。
“这样吧，盐铁和种马也不用非得送到邯郸，只需送到这里。”赵括指了指脚下。
白起心中一动，送到长平，来回都有回转余地，这倒不怕了赵括反悔。
赵括确认地点头。“送来后由赵军接手即可，武安君的五十万大军即可解甲归家。”
白起迟疑片刻。“行。”
见事情谈拢赵括顿感放松，拱了拱手。“武安君大气，括先替赵国谢过了。”
白起叹口气，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得了吧。
有一点白起觉得不可思议，虽然赵括要的多，但跟五十万大军来比还是天上地下。
“这五十万秦军你真就这么放回去了？”
赵括一听乐了。“巴不得让我给埋了？”
白起懵住，赵括问道，“我倒是也想问问武安君，如果我没能突围，你打算如何处理赵军？”
白起接不上话。
会怎么处理呢？白起围的时候还没想过，现在仔细想想，如果赵括没有突围，以秦国情况无余粮，无空地，那四十万赵军显然无处安置，若放归赵国，必是后患无穷。
不如直接……
一个念头浮现心中，让白起浑身发冷，如果是他的话，可能会将这四十万赵军尽数坑杀。
想到这里白起呼吸沉重，对着赵括深施一礼，“白起替秦国五十万儿郎谢过马服君！”
赵括一瞬恍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历史真的被他改变了。
然后他放下了全部，转身。
“行了，走了。”
刚走两步又说：“武安君保重，期待再与你较量。”
白起难得输上一回，竟还让他输的这么彻底，无论是用兵，谋略，计策，甚至是胜利后的格局，他都输了。
“保重。”白起又施一礼，那人已经走出大帐。
赵括如果保重了，秦国可就走远了，回国后必须知会大王，全力派出刺客，刺杀赵括。
帐外月光铺在旷野上，苏射远远看见赵括出来，撒开腿跑过来迎他。
”将军！谈完了？“
”谈完了。“赵括朝大营的方向走。”十万石盐，八万石铁，三千匹种马，换五十万人全部解甲放回去。“
“十万石盐！八万石铁！”
要知道赵国产盐有限，严重依赖进口，十万石盐足够支撑四五年用盐，八万石铁又不知能给赵国添多少农具兵刃，这三年打下来不亏反赚。
更遑论还有三千匹种马，能直接从根本上拔高赵国骑兵战力！
“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秦国盛产盐铁，也就洒洒水要一点。”
秦国盐铁国库常年充盈，永远都准备了支撑国家运作三年的盐铁储量，赵括要的这一点对秦国来说只是肉疼，确实不算太多。
“这给大王要是传大王耳朵里，又不知该怎么封赏将军了。”苏射激动。
“功劳是弟兄们的，等回了邯郸，本将军请弟兄们勾栏听曲。”
“一言为定！”
……
等了五日。
第一天的时候秦军还是杀马吃肉，白起亲自驱马回咸阳说服大王满足赵括的条件。
白起临走前，看军中正在杀马，想着马多金贵呀，赵括粮食那么多，找赵括借一点粮，撑到大军回国。
于是赵括开出来了借一还三的条件。
白起忍痛答应，赵括爽快借给白起五万石粮食，吃的省的话足够秦军不饿肚子撑到回国了。
第五天。
秦军官运盐铁队，抵达长平，外加三千匹良种种马，种马皮毛光洁，只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想骑一骑。
五十万秦军弃兵解甲，大军向南而行，离家三年的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留下原秦军驻地无数上好兵刃甲胄，虽然秦赵在长平对峙三年，但大多时候都是各自固守，所以兵刃甲胄并没有多少消耗，大多甚至是崭新出厂。
再加上赵括收获的盐铁种马，三年打下来，赵国血赚。
赵括按照约定给白起送去马镫，一份简易图纸，以及一根绳子，两块木板，赠品是挂了马镫的一匹马。
白起刚看到两块木板立刻想到的是，被骗了，一世英名没了。
但再仔细看图纸又觉得有点意思，最后亲自骑在装备马镫的马背上，他两只脚刚戳进木板的绳圈里，感觉立刻上脑。
瞬间有种桑塔纳换法拉利的爽快，先催马跑了一圈。小跑、快跑、急停、转弯，全程脚踩在马镫上，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白起身边副将看的双眼放光，见白起耍许久也不舍得下马，忍不住催促。
“将军，末将也想试试！”
白起眉头一皱，“等老夫把这东西带回咸阳，别说是你们，整个大秦的骑兵都会装备上马镫，而且是精铁铸造的马镫！”
言外之意是白起已经不打算下马了，他会骑着这匹“法拉利”一直骑到咸阳。
白起拿起手中木板，效果是对的，但白起意识到他还是被骗得不轻，因为这玩意的原理实在太简单。
马背上挂两根绳子，绳子末尾垂吊木板，木板支撑着人站起身，同时脚有支撑还能保证重心稳定，没有任何仿制难度。
稍微聪明点的士兵见过两次马背上站起身的骑兵，自己都能琢磨出来这玩意。
是他白起太急了。
事实不出所料，白起回咸阳没过两个月，就有骑兵校尉拿着手下小兵琢磨出来的新版马镫找上自己，不过这也都是后话。
……
赵军这边。
十万石盐和八万石铁虽然多，但赵括有三十万人，押运没有任何难度。
赵茄、苏射、许历汇合后，前者被后者二人不停的说来说去当晚在五十万秦军阵前是如何唱歌唱到秦军崩溃认输的，将军是如何单刀赴会与白起约谈的。
听的赵茄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苏射安慰说：“没事儿，后面还有大的封赏等着咱们呢。”
许历：“对，将军帮赵国拿下上党，又缴获无数兵刃宝甲，十万石盐，八万石铁，三千匹种马。”
收获太多，一句话说的许历喘不上气。
“回到邯郸得多大封赏啊。”